以前，裴雅娴偶尔会带裴美珠出来见人，是而，各处大小场合见过几次面，彼此家族之间算是熟稔。
王敬梓笑得浅淡，“爷爷一向不喜欢讲这些，不想影响我的工作。”
事实上，他爷爷觉得这是家丑，家丑不外扬，所以才不讲。
“正儿八经谈恋爱结婚怎么会影响工作呢？家风端正，年轻人早早组建家庭，为社会做贡献，这不正是组织上提倡的嘛。”
围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几位老人家都跟裴美珠相谈甚欢。
她虽说有大小姐的娇贵，但待人接物亲切甜蜜，老人小孩都爱她。
聊起她在英国留学的那两年，又聊起她如今在奢侈品集团公关部当副总监，老人家都说，“青年才俊。”
又问起裴家爷爷现在如何，“他老人家身体很好，这几年和奶奶住在海南呢。”
“那挺好，等我退休了，找你爷爷下棋去。”
“前几日爷爷还在电话里说，就缺个能喝茶下棋的老朋友，您去了，他老人家一定喜出望外，”裴美珠笑道，“不过，敬梓这边还需要您在前头带路呢，您可不能早早地退休享福去啊。”
“你瞧瞧，”一席话哄得人通体舒坦，谭爷爷半开玩笑说，“几年不见，美珠还是这么会说话。我那孙子孙女，有你一半就好了。”
吃过饭，裴美珠就匆匆地要离开。
“我临时请了半天假，下午还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开，”她道，“我得走了。”
“我让秘书送你。”
王敬梓帮她理了理衣服前襟，和众人暂别，带她回房间。
房门关上，免不了又抓紧时间吻了一遍。
大手握紧了那截细嫩的腰，吻过之后，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等我回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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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敬梓还没回京，他爷爷就先一步接到了老同事的电话。
谭爷爷在电话里一通玩笑打趣，“孙媳妇儿什么时候过门啊？婚礼别忘了叫我们啊。”
正值夏日，王爷爷照例在北戴河休养，静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们见到了？”
“哥儿几个都见到了呀，你们家敬梓好大的福气，当年美珠小时候，好多人要跟裴家说娃娃亲，这小姑娘都不肯呢。”
王爷爷客套着聊了几句，挂断电话不大会儿，就让人收拾行李回京了。
着实被气蒙了。
回到京中胡同里的王家老宅，在廊下太师椅上长吁短叹。
王奶奶有点没好气，“回来就叹个不停，谁又惹你了？”
因为前些年，他让王敬梓在外头雪地里跪了一夜的事，王奶奶至今还对他没有好脸色。
好好一个孙儿，因为谈了个恋爱又不肯认错，硬生生被他罚跪弄出病来。
“敬梓谈的女朋友那事儿，老谭他们几个老哥们都知道了。”
听那语气，好像是知道了他们家的家丑一样。
王敬梓和裴美珠的感情，奶奶虽说也不赞同，但她觉得，毕竟不至于到疾言厉色的份儿上，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也许能找出个解法呢？
“你何必对敬梓那样疾言厉色？他都三十多了，难道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你看他像懂事儿的样子吗？”爷爷拍着手背说，“你自己算算，他都多久没回来了？”
“还不是都怪你。”奶奶顺手拿鸡毛掸子把他身上一通打扫，“你左一个生意人又一个做买卖的，那么瞧不起裴家的样子，你还指望敬梓回来在你跟前尽孝？”
“我怎么可能看不起裴家。”
爷爷道，“连你也这样说？”
不是看不起，恰恰相反，是深觉高攀不起。
他老人家一辈子安分守己，老同僚们各个借机高升，只有他一个在司机助理位置上干到退休，眼瞅着这么大年纪了，总不能让儿孙辈里出个攀龙附凤的，在他老人家看来，是自己晚节不保。
奶奶心下明了，却仍旧气不打一处来，道，“是是是，咱们全家人都不如你的气节名誉重要，生在眼下这太平盛世真是委屈你了，你合该生在古时候，当个文臣谏士，日日以头抢地血溅朝堂，才对得起你这一篇冰清玉洁的赤胆忠心。”
“你——”
爷爷气得拿手把她一指。
奶奶把鸡毛掸子往他身上一扔，道，“敬梓有才华有能力，得叶先生器重，步步高升，在你看来就是犯了天条，觉得他攀附叶家又结交裴家，你非要自己的孙儿是庸庸碌碌的无能之辈，好全了你这辈子的气节名声，是吧？”
“我不跟你吵。”
几十年的夫妻，每次吵到紧要关头都这么说。
“是我不跟你吵，浪费口舌。”
奶奶掸了掸手上的灰，撩开门帘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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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没几日，王敬梓回京，照例给奶奶打了通电话报平安。
不管家里氛围如何，该尽的礼节上，他从不出错。
奶奶接起电话，温言与他聊了几句近况。
起了个头，道，“敬梓——”被老爷子打断，隔着电话，王敬梓清晰地听到爷爷不高不低地说，“‘敬梓敬梓’，取这么个名儿是让他不要忘本，他可倒好——”
王敬梓没作声。
奶奶也默了几秒钟，才道，“……甭理他，他年纪越大脾气越大，特别烦人，这几日，连我都不想搭理他了。”
王敬梓淡淡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那边裴美珠从卧室跑出来，一叠声，“王敬梓王敬梓，快看我，好看吗？”
一个小姐妹要结婚，她和其他几位伴娘正一起挑选小礼服，昨儿在上海秀场上买了一套，今天才运到上京，她一下班就迫不及待试穿上了。
“好看。”
王敬梓捂住话筒说。
裴美珠原地转了个圈，提着裙摆奔过来，扑到他身上踮脚亲了亲他，甜滋滋地说，“我们一起去参加婚礼好不好？”
“当然好，我提前安排时间。”
“耶，我最爱你啦。”
裴美珠又亲了他一下，王敬梓一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搂住她的腰。
她从他怀里探出脸来，这才注意到他在打电话，“哦，那你打电话吧，我不打扰了。”
王敬梓站在竖窗前，略略侧过身来，望着她奔回卧室的背影。
裙摆一颠一颠，长卷发飞扬着，不管长到几岁，她好像总是青春洋溢，充满活力和神采。
过好一会儿，他才回神，把手机贴回耳边。
电话那端，奶奶笑笑地，试探问，“……是裴家那小姑娘哦？”
“嗯。”
“听起来很可爱。”
王敬梓不欲多谈，温言嘱咐了几句让她老人家注意身体，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之后，奶奶倒独自怅然了许久。
最开始，她也不赞同这段感情，想着，那金尊玉贵的上海大小姐，和他们王家这样家风守旧的家庭气质不和，搞不好要闹得鸡飞狗跳，万一她在这里过得不开心，对裴家不好交代不说，连带着和叶家几十年的敦厚交情也会变得难堪。
老爷子一辈子克己慎行，总不好闹得这样的下场。
可现如今，得知那小姑娘的父母也看不上他们家，两个孩子就独自在一处生活着，听方才那氛围，处得倒是很好，奶奶也不由心疼起他们来。
心道，何苦呢，都一大把年纪了，何苦非要作践孩子，让他们过年也有家不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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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十一月份，上海金秋。
王敬梓的奶奶从叶裴修那里打听到裴美珠父母家的地址，瞒着所有人，独自去了趟上海。
不巧，裴美珠的父母都在上班，家里管家问过她的来历，邀她进来坐等。
得知门户主人不在，王敬梓的奶奶就没有进门，硬生生在大门外站着等了两个小时。
裴美珠的妈妈先下班，车子驶进宅邸，经过大门口时，看到车窗外站着的体面老太太，问副驾驶的助理，“这是谁？”
“王先生的奶奶。”助理说，“管家来过电话，说老太太在这儿站着等了两个小时了。”
“怎么没告诉我？”
“……看您太忙，没有时间理会这些琐事。”
助理斟酌着说。
“怎么能让老人家站在门外等？”裴妈妈道，“快去请进来。”
两个人在主楼老洋房会客厅见到面。
裴妈妈礼貌致歉。
王奶奶笑笑说，“是我叨扰了，没有提前致电就贸然来访。”
彼此间客套着，倒是相谈甚欢的样子。
待裴爸爸也下班回来，三个人坐在一起，各捧着一杯茶。
沉默有顷之后，王奶奶叹说，“……我只是心疼孩子们，过年也不能回家。”
裴美珠已经一年多没踏进过老宅一步了。
裴妈妈一直伤心着，此刻听到这话，眼眶不由红了。
三个人相对无言，并没有谈太多，末了，临走时，王奶奶说，“敬梓是个最温柔稳定的性子，他断然不会辜负裴小姐，我们家里，有我在一日，就不会让裴小姐受任何委屈。敬梓跟他爷爷冷战许久了，如果你们愿意，今年过年让两个孩子回到上海过吧？你们一家团圆，裴小姐能开心些，敬梓也少些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