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情不自禁点头。
“好。”
宁展闻言满面生花,着手轻敲车框,对外吩咐:“走!”
青竹隐士得令扬绳。
整段路程极短,俯仰之间。宁佳与甚至来不及问宁展这是往哪儿去,声振屋瓦的豪雨便同星驰电走的马车一并停了。
宁佳与迫不及待起身,宁展却抬手横在她身前,温和道:“不急。”
直至外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公子”,宁展掀开帷帘,接来木柄,先行落车。他立于马凳旁,向宁佳与伸出臂腕。
宁佳与将将探出乘舆,宁展撑着把红伞。她发现伞与寻芳楼前摔坏的那把近乎一模一样,而宁展身后的宅院,竟是她先前仓促来过一趟的青竹暗桩?
隐士将二人引进大门,自觉撤离。
宁佳与全神贯注地打量,连落车时顺势搭扶宁展的手也忘了收回。
宁展同样不认为此举有不妥之处,一手执伞,一手悬空,心安理得领着人往院内去,只是宁佳与掌间的绑带偶尔搔得他臂腕微痒。
盛夏的雨总是匆促,二人步入庭院,业已云收雨散。
廊顶水滴沿长脊跌下红伞,宁佳与这才明白宁展缘何晴夜撑伞。若不然
,今日柳如殷为她上的妆怕要一塌糊涂了。
宁佳与忽然很想看看他的脸,于是不假思索侧首,却蓦然对上那束不知追随她多久的目光。
目光中,没有虎视眈眈的揣度,唯有猝不及防生的慌乱。二人相对弹开,足以证明这心慌是相互的。
两只受惊的鹌鹑左顾右视,杜口无言。
或出于默契,抑或心下双双织起了纷乱如麻的蛛网,谁都没打这圆场,木然往前走。以致宁展的脚尖即将撞上门扉,宁佳与终于想起提醒宁展收伞。
“屋檐下打伞,”她抬掌比了比宁展的个头,“长不高。”
岂料宁展竟举着伞转向她,居高临下地打趣:“可我已经比很多人都高了,这如何是好?”
此话不错,便是在彪形大汉随处可见的步溪,拢共没几人的个头能够超过宁展,与他难分胜负者譬如步千弈。要论比他高大的人,熊霆一个,早年的步长微也算一个。
宁佳与分明先发制人,不防反给宁展寻了洋洋得意的由头
她从小就不爱认输。
“元公子悠着点显摆,再说大声些,教满天神佛听了去,且得——”
宁佳与伸手握上杆子,稍往下一拉,伞骨压住了宁展头顶的藏蓝发带。
“收回成命呢。”
领略过宁佳与的疏离,宁展发觉自己还是更习惯和上蹿下跳、言高语底的小狐狸打交道。现下宁佳与同他拌嘴,他是乐在其中。
宁展暗自计划做个适如其分的回击,既可以接稳话茬,又不至于浇灭宁佳与好容易重新燃的斗志。
他主意正盛,余光瞥见宁佳与手心牢牢圈住伞杆的绑带,蹙眉道:“你这手,怎的自出了嘉宁便一直缠着纱带?”
“小伤而已。”
宁佳与抽回左手,面色如常,随即越过宁展推门,自顾自参观起来。
“这地方,比宁府的藏书阁要小啊。”
“你哄谁呢?”宁展不收伞,就这么让它支在藏书阁门前,快步跟上宁佳与,“哪儿有养了一两月还不见好的小伤?”
宁佳与不欲接着争辩,依然漫不经心挪移在排列狭窄的立柜之间。
“存书的地界缩了水,归纳的文籍也不如宁府齐全吧?”
宁展负手站在宁佳与左后方,声气平平:“你想看什么?”
“嗯......”
宁佳与思忖着,不确定自己此刻究竟想看什么。
宁展不遗余力拽起那只紧绑纱带的左手,低语问:“你是不是还在制那根治怪血病的药。”
“公子何出此言?”宁佳与口吻寻常,脑海中却似波涛翻滚,反复回忆两人最后一次与楚珂的谈话。她清楚记得楚珂只粗略提及那药方阴毒,并未铺开详述。
宁展如今这模样,完全不是对药方一知半解之人该有的反应。
宁展听得出宁佳与话里话外存着侥幸意味,不答反问,多半在试探他了解这药方子多少。这件事,他却无心和宁佳与兜圈子。
“治怪血病的方子,楚珂同我讲过。”
宁佳与指尖掠过一册册文籍,随口应:“是么。”
瞧她不为所动,宁展便明白宁佳与多半以为他要借机诈出些真话来,干脆直截点破,省得宁佳与瞎掰了。
“药引,就是步溪人的血,对不对?”
宁佳与一笑,道:“对。”
“你——”宁展愤然拂袖,“你如何笑得出来?!”
“为何笑不出来?”宁佳与安之若素,看向宁展,“楚珂姑娘怎么跟你说的?”
宁展在气头上,压根关不住嘴。
“她什么都说了。连每罐药放几滴血,每滴血念几次咒,每次咒折多少寿,都说了!”
放楚珂走那个晚上,楚珂将所知的制药步骤依次写下,交与他。也是在那个不眠夜,宁展才对传闻阴毒可怖的步溪巫术有了些许实感。
宁佳与笑意不减,奇道:“展凌君就如此肯定,楚珂姑娘没骗你?”
宁展被这话噎得平复三成,极不自然地松开了宁佳与的手,道:“我给她一条生路,她有什么不满?何必拿这种事骗我。”
宁佳与垂眼揉捏手腕。
“可能她从始至终想要的,就不是那条一人独往的生路。”
第76章 圆缺情意不曾错付。
“倘若楚珂的初衷是自保出狱,她交代些和乡民们大差不差的供词便是了,而无须按照卫子昀的话术去说。”宁佳与道,“这是最妥当的法子。”
宁展内心再认同宁佳与,单看制药这事也得鸡蛋里挑骨头。
“楚珂又不知其他乡民向大理寺交代了什么。”
宁佳与左手不着痕迹收到身后,耐心道:“我的意思是,所谓‘囚禁’‘虐待’‘七位公子有心搭救’尽是卫子昀一面之辞,大理寺稍查即可发现谬误百出。楚珂幼年尚凭头脑幸免于难,方今不会不明白哪种说法更能摆脱自身嫌疑。”
“不会不明白?那你真是高看她了。”宁展冷笑道,“楚珂这些天估计满脑子都是卫子昀临走前的嘱咐,哪里静得下心思虑旁的。”
饶是宁展亲手放了楚珂,又派青竹阁暗中掩护楚珂偷渡出城,依然因着卫子昀对此人心存芥蒂。
“毕竟朝夕相处七年之久,卫子昀太了解楚珂,深谙楚珂入狱后那般忧心如焚。他的话,就是事先为楚珂备的苦口良药。我猜。”
宁佳与沉吟少顷。
“楚珂之所以非卫子昀编造的供词不提,不仅是出于信任,更为这药外边裹着层两全其美的糖衣——卫子昀是不是同她说,照这样做能救他们二人的命?”
听宁佳与顺下来,宁展几乎要怀疑那夜到底是他独自劫的狱,还是宁佳与也悄声跟着去了。俨如时刻藏在他背后静观默察的影,没有他知悉而宁佳与不解之事。
“是。她以为和卫子昀撇清干系,斗杀案,斗的就是农夫与世家子间的私仇,不必牵扯墨川与步溪多年来的矛盾。后续未升至两州对簿的公堂,她亦不曾招惹墨川大家注意,而我这个嘉宁少君。”
宁展退后半步,垂首道。
“总该有办法救卫子昀。如此,才算遂了楚珂的愿。”
这是个美好终局。
美好到楚珂毫无顾忌想去相信,美好到她一遍遍复述卫子昀的话。哪怕把为她栽树、修羽、建游园的哥哥指成囚禁、虐待、打击报复的疯子,绝不改口。
她自始至终盼的,是和卫子昀一起活着走出大牢。
宁展瞧楚珂傻子似的对那层糖衣信以为真时,可谓破口大骂。但他静下心也不禁假设,能够永远活在黄粱梦里不醒,有什么不好?
不过是辛勤造梦的人离开了,才显得选择滞留愚笨。甘愿做傻子的人,原比谁都幸福。
宁展在楚珂眼中总该有办法,可他早就做不成这样简单的美梦了。
“大理寺不是傻子,卫子昀也不是......”宁佳与忽然瞥见宁展的脸隐入大片黯淡,似随时消融于阴影,径自收了声。
宁展则接着宁佳与落地的话音抬起头,通身任立柜遮在昏暗中,视线却被轻轻牵至宁佳与盛满月光的眉眼。
“我没事,小与。你说罢。”
“兴许。”宁佳与目不转睛回望,担心他真的消失无踪,“兴许卫子昀提刀那一刻,就没想过活着回来。”
宁展唇齿翕张,二人相顾渊默。
宁佳与几欲伸手探宁展的额头之际,他终于颔首喃喃:“我最后一次与卫子昀说话,还恼他不分轻重,怨他冲冠一
怒为红颜。小与,你看我这个主公,是不是做得太失败了?”
“是啊,好失败。”
宁佳与放下手,柔声细语,却不像宽慰。
“你不是嫌自己脚程慢、来得晚,没赶在卫子昀出手前到达步溪;就是气自己力不能及、功败垂成,既坐不稳元储之位,还保不住下属的命。偶尔怨卫子昀几回又怎样呢?横竖,下属不敢怪罪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