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此番凭宁佳与如何审度宁展言行,皆未从中找到半分私欲,好像全身心站在她的处境作决断。是以这次反对,宁展格外义正词严。
“想杀我的是步长微。”宁佳与如实回应着宁展所谓的“他们”。
“小与,你就如此相信步千弈情愿跟他的亲生父亲反目?”
宁展据理力争,以致忘了手里仍死死攥着宁佳与。
“步长微那般居心叵测之人,面上越是仁慈,背地只会倍加歹毒。若步千弈当真和步长微反着来,你信么,他也是死路一条。”
宁佳与深知宁展不是危言耸听,且透过言辞恳切,她几乎快要看清那些被宁展视为步长微同类的人有着何等仁善之貌了。
“你的担心,也是我的顾虑。”宁佳与道,“但我从未奢望世子殿下为我与至亲敌对。此行赴约,我想劝他,日后,至少不要成为步长微作恶时刺出的尖刀。”
“你要他袖手旁观?”
宁展不敢苟同。
“无论以你们二人的交情,还是以他与步长微的父子关系,又或是他骨子里的血
性,步千弈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他总会有所行动,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
宁展言之凿凿,放佛匆促几面就把先前与自己形同陌路的步溪世子观得通彻,好比与步千弈相交有年者是他才对。
冷冰冰的事实被掰开揉碎摆了出来,其实宁佳与何尝不明白?
她是真的想看师父长命百岁,也是真想化去梦魇浇灌的执念。
天下英雄和海晏河清,她心往神驰。
见宁佳与沉吟,宁展终于意识到动作逾矩,遂迟滞松了手,起身道:“抱歉,我不是有意为之。”
宁佳与莫名自觉贪心,无法轻易放下许多,致使自己屡屡陷入僵局进退维谷。腕骨的疼淡了,她对宁展的抱歉仅是摇头。
拉住宁佳与的瞬间,宁展就瞧得出那貌似坚定的步伐异常纠结,故尽力劝止。但转念一想,他之所以热切希望与其并肩同行,不正是为宁佳与认定目标便不会轻言退缩的韧劲吗?
“走罢,城墙楼台。”宁展拿起佩剑,“我陪你一起。”
宁佳与左腕被圈出浅红,右手则不知何时稳稳握着银骨扇。
今日谁来当说客,她都要赴约。至于宁展最终回心转意的支持,宁佳与不算意外。
毕竟,慈幼庄那晚叙谈不是她哄师父宽畅的漂亮话。她所诉,是一份经得起切肤之痛和霜凋夏绿洗礼的决心。
她与宁展,的确志同道合。
青竹乘舆内,景以承抱着话本,破天荒地半个字也没看进去。他长吁短叹,兼之脸上红愁绿惨,活似自己口中等不到郎君安然归家的娘子。
身为近卫,只能眼睁睁看自家殿下和宁佳与以身涉险,本就烦闷。边上的书袋子又哀天怨地吵得不行,以宁压抑久矣的不满突飞猛涨,他忍无可忍道:“景二殿下,您为何就是不能消停些?”
景以承没心眼,非但不觉这语气有所冒犯,反以为是以宁独特的关切方式。
他岂能让人好意落空?
“要我说,楚珂姑娘最后一次化形,”景以承收好话本,认真道,“就是动心示爱。”
其余两人哪料景以承还揪着饭桌闲话不放?偏偏以宁和柳如殷压根没见过楚珂最后一次化形,敷衍都不知从何编起。
柳如殷笑笑作罢。
谁先挑的话茬,便会抛回谁身上。
早知如此,他作甚招惹这一根筋?以宁暗自腹诽。
看以宁分明有所思却噤声不答,景以承举着话本靠近,欲用完全不存在的威慑力迫使其开口。
以宁的拳头当即抵住景以承脑门,将人原路推了回去。景以承没有怨言,甚至想撞倒南墙,以宁无奈应付:“哦。为何。”
他既不解卫子昀明知故犯的怜悯,更不解楚珂害人害己的胡搅蛮缠,压根不想知道为何。
景以承则端正上身,来劲道:“因为那是发自内心,且情难自抑的悸动啊。显形落羽,除了向爱人表达情愫,也是种确认自己心意的法子!”
“然后呢?有什么意义。”以宁面不改色。
景以承愣怔片刻,忆起久远的教诲,笑道:“一位名师有言——这天底下,不是做什么都非要有意义的。为你认定值得的事,尽管赴汤蹈火。”
如将动心示爱分开看,即是两个词。
显形抒情也好,落羽觉悟也罢,不管心上人明不明白这份情,或能否亲眼目睹,心动了,就是动了,无所谓意义。
“哪位名师?我怎的没听过这道理。”
以宁虽不喜文墨,好歹是宁展唯一一个伴读。宁展自幼得名家指点,倘景以承说的这号人物实际存在,他理当早有耳闻。
景以承摩挲着狼毫笔端的刻印,再叹:“有是有,但驾鹤西游了。其人名姓,在七州,比琛惠帝的丰功伟业还教人避之不及。”
狂风卷起窗幔,连掀话本数页。
天人祥和的景象转瞬消逝,愁云惨雾覆压全城。
楼台空无一影,独苍翠旌旗猎猎作响,萧森压得人喘不过气。
“步千弈走了?”宁展环顾,并未发现他和宁佳与以外的人,驻防守卫亦不见踪迹。
“世子殿下不知我会不会来......”
宁佳与自城墙往下望,恍惚还能看到步千弈每每撑着葱白凉伞迎她归家。
“没道理一直等下去。”
“你不过迟来半个时辰,这点儿耐心都拿不出,他好意思......”宁展声音渐轻,最后干脆闭了嘴。
“是我失约在先。”宁佳与心中悔不该贪看一时美景,惘然道,“回去罢。”
宁展不料步千弈走得那般利落,也没留个传话的人,同样未想到适才坚决要赴约的宁佳与不肯多待一时半刻。
“这就......回去了?”宁展纳闷,“我以为你会等上一阵子,或是去听雪阁寻他。”
“世子殿下表里如一。不辞而别,代表他现下不想见我了。更何况。”
宁佳与牵动唇角,昂首时抬起了手掌,像要接住什么。
“步溪,要落雨了。”
第75章 阴晴“你哄谁呢?”
城墙楼台虽不似危机四伏,到底是步千弈的地盘,宁展无时无刻不体会到那饿狼扑食般的杀意,否则今夜无须特地借李施的茶楼设宴。
听雪阁的人可以监视他,青竹隐士照样能集得准信。托那几个碎嘴子的福,真让青竹阁带回不少关于李施和步千弈的消息。
纵如宁佳与所言,李施和步千弈之间没有值得让人挑拨的关系,然宁展观听雪隐士议论李主事才不配位,以及步千弈跪请步长微应允李施官复原职,不难看出步千弈格外敬重李施。
故而在步溪,李施的茶楼甚至比青竹暗桩更方便避开步千弈。
宁佳与愿意立刻离开此处,宁展自然庆幸,即使略有疑惑,也不再多言。他警惕地压握剑柄,和宁佳与并肩下城楼。
宁佳与明知楼台空荡荡,还是不禁回身凝望。
她没找到那抹熟悉的碧色,模糊不清的话却依稀萦绕耳畔。
宁佳与心道,兴许白天所言,便是“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年年岁岁[1]”罢。但她从始至终就不是步溪人,如何能像青哥哥盼的那样花开不败、永远美好呢......
走近乘舆,犹听得些许言笑。她与宁展才上车,其余三人好比嘴巴封了浆糊,一副欲言又止的憋闷样。
不知为何,景以承先前看宁展因卫子昀之事大发雷霆,尚有搭上几句话的胆子。今夜宁展不过一眼,他大气都不敢出,遑论开口说话了。
柳如殷尤甚。
初见宁展,她就清楚此人非是传闻中那般好相与的。人家破例捎她同行,感恩戴德是其次,关键得谨言慎行,以免平添麻烦。
以宁起初还想问城楼是何状况,但见宁展和宁佳与无恙,猜料自己不该多嘴了。
其实宁展心情没有三人想的糟糕,反之,较醉酒时好转许多。
他陪着宁佳与上楼,一路瞧坠于其鬓边闪闪发光的赤珠,回顾今夜勉强算圆满的生辰宴,兼之宁佳与佩上竹簪的笑颜......他何苦自寻烦恼?
乘舆到了宅邸门前,宁展越发难掩快悦。三人落车,他依然坐在宁佳与对面,纹丝不动。
宁佳与看他迟迟未起身,倒不急回府,如常偏头询问:“怎么了?”
“小与,要和我去个地方吗?”
夏夜阵雨恰同宁展呢喃含笑的提议,从天而降,且教人没法轻易推却。
宁佳与欲三思后行,奈何累累如珠的雨滴将舆顶愈敲愈响,老天都在催她作答。景以承候在檐下,眼瞧雨势变猛,鼓足气呼喊:“元兄——你们别忙下来,阿宁回屋取伞了!”
雨帘劈天直落,把忽近忽远的人声挡在舆外,为二人隔出这方绝对沉浸的小天地,宁佳与不得不直面宁展。
那双眸,像幽谷泻飞泉,澎湃而碧澄。转眼,又似月照雨花石,光洁而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