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激将法逗得宁展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勉强咧嘴以示无碍。
“别笑了。”宁佳与摆摆手,“比景安宫门前承仁君笑得难看。”
当初劝景以承不要这样笑的还是宁展自己,彼时如何逆料,他纵横朝野,扮好些年的恺悌君子,也会被人轻易看穿。
他尽力提了唇角,莫名坚持道:“真的......那么难看吗?”
宁佳与先是不答,拉着宁展互换位置,任无拘无束的月华照到宁展身上,仔细打量眼前暴露的稚气。
好在这稚气只在他不做嘉宁少君时浅浅浮现。
宁佳与抚平宁展的眉,煞有介事摇头,认真道:“不难看,殿下自小生得一副好皮囊,肤如羊脂白玉,眸含春池潭水,为人更是谦谦君子。谁敢说难看?”
闻言,宁展啼笑皆非:“你这话,听着好生耳熟。但我记得,原句不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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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听闻,这青竹暗阁的掌阁生了副好皮囊,肤如羊脂白玉,眸含春池潭水,为人更是一等一的君子,小女子自然心生倾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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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句怎么说的,没人比宁佳与清楚。她却神气十足,反过来问宁展:“是么?那是如何说的?”
宁展习惯了宁佳与无赖耍宝,看她嬉皮笑脸。何况宁佳与千方百计,是想将他一并带往有光的地方。
在这里,他能触到宁佳与眼中明亮的星月,借着光审视内心,审视良多水面早已露出的真相。
“卫子昀的遗书没有提及楚珂,他......本不是冲冠为红颜的人。”宁展短叹道,“蛰伏多年,他知道步溪苦于墨川肆无忌惮的围猎。他不做擿奸发伏的出头鸟,就是我来做,换那块足矣撼动三大州之一的敬令如期而至。他从来不是莽夫。”
“卫公子把一切都算计得极好,的确不是冲动之人。”
宁佳与不免感慨。
“替自己算好契机,替你算好前路,甚至把楚珂都算入博弈。不给陈年旧伤留任何牵绊,长好新翼鸟儿的才能真正往心之所向飞。他利用楚珂放不下他的感情,又还与楚珂自由。这结局,应如他所想了。”
宁展开始还不明白卫子昀何以称得上是算计楚珂,谈及“利用”,不由再攒眉。他不甚赞成这看法,尽管宁佳与所言非是无根无据。
“他们二人,即使不算深情厚意,也不至于添上‘算计’‘利用’这样的字眼。”宁展低声自语。
然双双挤在狭窄的立柜间,言辞多么模糊亦能听得八九不离十。
宁展把卫、楚的七年情谊视若闹剧一场,现下却肯为闹剧申辩,宁佳与有些意外。
“首先呢,算计和利用并非只有贬义。其次,他们与这两个词的关系,就像他们曾经对彼此的态度——”
她略往后靠,与宁展拉开距离。
“可说近、说远、论好歹,从何看待,总归不会是风马牛不相及。”
简言之,卫子昀与楚珂的关系或复杂或简明,其中必然包含着算计与利用。
不是宁佳与的推论难懂,是宁展始终觉得这些词落在卫、楚二人身上过于刺耳。
他想为这段浊世里腹背受敌的缘分说些什么,不经意,竟端得像嘉宁那群为顾体面而咬文嚼字的言官。
“非得叫算计和利用?换作考量与着想,不同样合情合理吗?”
宁佳与掩口失笑:“元公子若是去撰写话本,一定赚得盆满钵满。”
“......真的?”宁展清楚宁佳与又在拿他玩笑,却问得认真。
“当然。如今的世道,大家光是谋生计就尝尽千难百苦了,话本故事比之更苦,还剩几个人愿意读呢?因此要元公子的笔墨加以装饰,做一桌好味道。”
“但我,并不是写话本的。”宁展正经道,仿若真在用心斟酌大家能否尝到自己笔下的故事。
“是了,元公子不写话本,卫、楚二人亦不唱戏词。他们的故事,不必美化。”宁佳与道,“否认算计与利用存在,反倒拂了这段情谊的珍贵之处。”
宁展和宁佳与行事有别,见解则鲜少大相径庭。
他私以为美化是对二人情谊的呵护,想不通这刺耳的字眼如何体现情谊之珍贵。
“起初,是楚珂利用卫子昀的恻隐之心,最后也是楚珂非卫子昀不信;最后,是卫子昀算计楚珂的朝思暮念,可起初也是卫子昀冒死收留楚珂。彼此算计、利用,是他们自己都承认的。”
宁佳与抬眼便是宁展大起大落的神色,险些忘了,她面前不是传闻伪善狠毒的嘉宁少君,措辞逐渐委婉。
“他们固然有真诚相待的瞬间,奈何时机不对。万幸的是,情意不曾错付,若合并一处,即为圆满;失之交臂般的扑空,则是缺憾。阴雨作衬,显晴空难得。七年不是他们的全部,却把悲欢离合皆走了一遭。种种过往,就是珍贵。”
虽说宁展对宁佳与千伶百俐印象深刻,每每耳闻目睹,仍不住为之屏息。如宁佳与当不起少年人的佼佼者,他不知这四周谁可以称得上聪明。
在他眼里,农夫斗杀案此刻才算完整审结。
一个匹马当先的骁悍将,一个至情至性的硬骨头。忠勇的刀刃遇见了热烈的羽翼,修剪出令人翘首的亮丽弧线。
不怨不悔,不论错对,只是有缘无份。
第77章 招数“不疼......”
“公子?”
宁佳与引手挥过宁展眼前,像在唤醒被她絮絮叨叨催眠的鹌鹑。
宁展醒过神,发自内心笑了,还要在这拳头大的地界抚掌称许:“小与姑娘所言极是。若非你点拨,往后我怕是要好心办坏事了。”
“有感而发,谈不上点拨。”宁佳与稍作颔首,似笑非笑地问:“不想自视百般狠毒的展凌君,实是个愿为陌生人仗义执言的侠义心肠?元......公子?”
宁展神回来了,又背着宁佳与中了邪——凭她唤,宁展犹是适才那副感慨颇多的模样。好比她说什么,宁展都只会拍手叫绝。
然则宁佳与心里有数,对于卫、楚二人,她是旁观者清。旁人的故事,她勉强可以读得有板有眼,若落到自己身上,唯“土遁”最好使。
所谓侠义心肠另有深意,可宁展显然没听入耳,宁元祯更不知去了哪里。
宁佳与无奈地靠上立柜,揶揄道:“即便在下才气过人,也还请展凌君莫如此盲目钦佩,要折我寿的——”
话音未完,宁展敛了喜容,宁佳与亦然反应过来。
宁展不言语,身形愈近,八尺的黑影将她完全笼罩。
宁佳与被迫后仰,满心盘算如何土遁,岂料右脚一起便不得已踢上身后立柜。她再想落地,左腿业已随着缓缓倾斜的立柜向后倒去。
得亏宁展不是真中了邪,眼疾手快将人扯回两步,却无暇顾及宁佳与一头撞在他胸前。他双手越过宁佳与的肩,竭力压回稍倾的书架。
两人赶不上歇气,立柜码得齐齐整整的文籍霎时如天女散花狂撒!
宁佳与不确定额头磕到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总之疼得不行。她抬手要揉,即任面前藏蓝的软袍捂了个睁眼瞎,脑袋随之埋入昏暗,上身难以活动。
接连不断的哗啦声耳畔翻飞,其间夹杂无数下痛击的闷响,高低参差,轻重错落。
直至响动渐止,宁佳与方才惊醒。
她......
正被宁展牢牢拥在怀里?
未待宁佳与原地弹起,宁展立刻松开了这接触甚密的环抱。
宁展两手握住宁佳与左右肩,让人退去半步,盯着她乍青乍红的脸色关切:“有没有事?被砸到了吗?哪里疼?你倒是——倒是说句话!”
“我......”宁佳与分明额头很疼,抬手却不自觉捏上了耳垂,“不疼......”
“你还要哄我?”宁展气得厉害,手上力度加重不少。
他几乎是在书籍落下的瞬间就护住了宁佳与,但没法确定砸向宁佳与的每一本书是否都被成功挡下。尤其观宁佳与的状态,明摆着口是心非。
宁展喘息不定,首先平复语调,绵言慢声:“小与,同我说一
次实话,究竟哪儿疼?头?腰背?还是腿?”
宁佳与心绪就像这摊了满地的文籍,横七竖八,杂乱无章。
手从耳边移至额前,她盖住微微肿起的伤,却答:“肩。能不能轻一些?”
“——哦,抱歉,实在抱歉。我......”
宁展烫手般撤回两臂,复又重新抬起护在宁佳与头顶,侧首环顾四周。
“我们先出去,这地方的确窄得危险。”
“好。”宁佳与背过身,手指暗自摸索额头的伤,边走边踮脚跃过途中狼藉。
她在前面垂首跳得轻盈,殊不知每跳一步,宁展的心恨不得跟着跳出膛来,唯恐她再碰到什么。
远离满屋立柜,宁佳与就近入座,左手抵上前额,掌心恰好将那点红肿挡严实。
一瞥见宁展视线由书架转向她,宁佳与赶紧佯作闭目养神,免得给宁展追问“折寿”或是“疼”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