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歌颔首称是,又不得不顾虑:“依师父看,当如何向世子殿下交代?”
“从慈幼庄到听雪阁,谁不知你师父脾性?如此,他们还敢在老娘的地盘上撒野,就该有掉脑袋的觉悟!”
李施远眺密林。
“那些人留在阁里也是祸害。
世子那边,你照常禀报,他不会有异议。”
“是。”
步千弈之所以能入李施的眼,首先,那野心她一览即尽;其次,步千弈实现野心的作派深得她意。
顺则为己所用,逆则鸡犬不留。
步千弈不会有异议,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对了师父......”白歌纠结地摩挲剑柄,道:“小雨前些日子改了姓和名,您知道吗?”
“换作什么了?我听嘉宁那兔崽子不还是唤的‘雨姑娘’吗。”说罢,李施猛不丁收拢两掌,“啪”一声拍死了两只蚊子。
白歌循声看向师父手里残留的血。
他和宁佳与都记得师父极爱干净,但他不会随身备着方巾绣帕,只好掏出自己缠伤的纱布递上,道:“说是姓宁,名佳与。”
“哦,是你先前很满意,但被她果断撕掉的‘佳’?”李施接过纱布一愣,忽然道:“小白,你知道雨儿原先的......”
若是白歌不知,又岂会说改了姓?
“韩嘛。”白歌点头,老实道,“姓韩。”
“那雨儿的身世......”
“是琛惠太师的独女。”白歌心平气和,“徒儿说的可对?”
李施虽待门下两个徒弟的态度不甚相同,于白歌严厉些,于宁佳与娇惯些,但都是自己费心培养且爱重非常的弟子。
为免祸从口出,李施不曾对任何人提及宁佳与的过去,包括她的宝贝首徒。如今白歌这般淡然地道出宁佳与的来历,反倒打她个措手不及。
“对是对。”
李施逐渐意识到白歌似乎把此事藏得比她还好,即便解了谜,也未向她求证一句。
“这事不好查罢?听雪阁又数你最劳碌,怎会想着把精力放到这上面。”
白歌的通讯能力堪与专精此道的青竹阁一较高下,单比搜罗秘辛,就不如他们精准快速了。
恰如李施所言,白歌要把宁佳与的身世查得八九不离十,不容易。他只能依赖最原始的法子,闲暇时靠着两腿和双翼跑遍七州,将一条条虚实参半的线索不厌其烦地堆积起来。
从中,寻觅渊源有自的真迹。
白歌却不以为艰难。不就是多跑几趟吗?这点儿小事都不能坚持,那他简直不配为师父的首徒。
“师父,您告诉我,无论何时何地,作为师兄要保护好师妹,我没忘。若连师妹的本家和仇家是谁都浑然不觉,我又如何算是对您的教诲真正上了心?”
李施终于回过味来。
白歌不是近年才开始为此事奔波,兴许自当年二人学成出山时,自她对二人千叮咛万嘱咐后,自白歌得到重用前......
小大人心里早有了自己的打算。
昔日阁中谣传漫天,李施几度置若罔闻,便是清楚白歌和宁佳与仍旧是天天碰头、时时吵嘴的状态。人生了情谊,相互之间闹得多凶,只要还肯见面,就不成问题。
是以,旁人兴许会觉得名列前茅的师兄妹迟早翻脸,等着看好戏。李施则一直坚信,自己的两个宝贝徒弟绝不会背道而驰。但她先前对二人的展望也就于“不会背道而驰”定了形,不想白歌成长的速度远超表象,对宁佳与的关心更出乎她所料。
她不声不响地瞧着白歌,心下再次叹服着自己眼光卓异,一挑就挑中两个如今越看越教人满意的好徒弟。
良久,李施情不自禁摇头,道:“啧啧,真好,真不错!那些书袋子所谓的名师出高徒,倒并非一派胡言。”
白歌被宁佳与阴腔怪调的口癖害得不浅,以为师父这话是嘲讽他学艺不精、只会一板一眼照章办事。
他问心无愧,难免有些委屈:“师父,徒儿不明白。我斗胆自认是您捡回来的半个儿子,我闲时的精力,难道不该全数放在您与师妹身上吗?”
李施对二人再了解不过,再微小的变化都能完美捕捉。
比方说宁佳与对嘉宁那兔崽子秘而不宣的心意,又比方说白歌这许多年闷头隐忍不发的委屈。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特别好,出色极了。”
李施难得拿出长辈姿态,像从前那般替白歌调整乌金发带。
“有你们俩,浑身上下养了几十载的怨念淡了不少。师父骄傲,也快慰。”
过去的年月里,李施确是个戾气颇重的二杆子。
儿时,她镇日在家中许愿,希望全族的男女老少都一夜暴毙;位极太保后,她更是恨不得七州里里外外的人都死光了才好。
打从记事,白歌便跟李施回了慈幼庄。他率真的心性一半长在骨子,另一半随了李施。
师徒二人皆是不爱唱煽情之词的直肠子,倘一反常态,出言毋庸置疑就是真心话。
“只是你得记住,师父叫你自决择器,不是为着彰显我的亲传弟子如何与众不同。他们哪里有资格与你相比?”
李施徐徐起身,弯腰拾起白歌身旁的长剑,抵剑格离鞘,看剑身闪熠。
“你长大了,要飞往自己的天,执自己的剑,做自己以为对的事。不必欲求谁人理解,包括我和雨儿。”
白歌仰望背逆夜色的李施,瞧不明师父的神情,却听得清师父的固执。
“这一点。”
李施转身面向遥远的皓月。
“雨儿已经做到了。我教你们真本事,便不怕外传,你们学会了,就是自己的。我不会收元家小子为徒,雨儿要不要教他功夫,那是雨儿自己的事。”
韩雨是当年那场将门极刑中莫大的变数,亦是李施枯燥光阴里的一点惊喜。在李施眼里,这个小徒弟真的很聪明,是能看到慧根的。
白歌盯着剑珌,恍惚出神。
他总是和宁佳与较量不休,这回,他又慢了一步。
“想赢一次吗,小白。”李施倏尔侧首,洞若观火,“赢雨儿也好,赢自己也好。是不是很想赢?”
“是啊。”白歌怏怏点头,底气虚浮,“很想赢。”
“那就拿好你的剑!”李施猛将入鞘的玉剑抛还白歌,笑道:“师父是个小气的鬼,给你们的东西就这么多了。日后炼出长生不老药,也不会向你们俩透露半点风声!教诲正式结束,走罢。”
白歌眼疾手快接稳玉剑,思绪却仍未通透,愣愣看着李施与他擦身而过。
“去哪啊,师父?”
绚丽的花袍随着大步流星在月下庭院绽开,李施摆了摆手,头也不回道:“回屋,睡觉!”
第69章 怪诞“山高水远,师父只祝你无往不胜……
天方破晓,宁佳与被屏风外白歌叫魂似的死动静闹得头疼。她好容易睡个安稳觉,却不得不起早,迎接四处充溢诡异的一天。
何谓诡异?
便是师父不贪眠,白歌不用饭,小鬼不食糖。
一切都太过荒谬,若不是仍能在院内看到太阳照常东升,宁佳与几欲以为整个慈幼庄都中了迷毒。
李施今晨出奇奕奕,非但不贪眠,甚至昨夜还斥宁佳与魇坏了脑子,现下竟替宁佳与拾掇起南行的包袱来。
宁佳与看了眼外头捧着糖拥堵庭院的小鬼,终于忍不住问:“师父,你们这是怎么了?”
李施翘腿斜倚长榻,唇角稍扬,手上谨慎摆列包袱里好些奇形怪状的物件,说话不慌不忙:“什么怎么了?”
“您为何如此高兴?白歌为何一大早不用饭就跑了?还有他们,”宁佳与隔空指了指毛孩子的脸蛋,“又是为何对我这般殷勤?”
“你不是要出远门吗,且这一去归期不定,师父——”李施一下勒紧包袱的豁口,“为你高兴。”
宁佳与茫然不已,不明白“出远门”和“归期不定”有哪点值得师父高兴,两者合在一起怎么看都沾着些离别的伤感之意,乃至她无心推算——下次再见师父会是何年何月。
她走近榻前,双唇微张,还想分辩什么。可此番是她决意要走,如今师父遂了她的愿,她反而不安。
“师父......”宁佳与措辞半晌,迟疑道:“不要徒儿了?”
李施闻言啼笑皆非:“说的什么话?”
她不必走动,放声一喝便把外院苦等的小鬼悉数赶回了学堂,继而将宁佳与领至铜镜前。
“你这头发——”李施边净手边看镜中的宁佳与,满脸嫌弃,“是打理过的成果?比你及芨以前的水准还荒谬。”
学成出山后,宁佳与从慈幼庄搬到听雪阁,再没法如先前那样依赖师父为自己装束。幸而她出
门在外端的是放浪形骸,发带一卷,黄土一抹,形象随缘。近来有柳如殷手把手指引,宁佳与勉强可以将那堆浓密又凌乱的玩意收拢齐整。
她不禁恍然,如今自己的手也能打扮出如此模样了,即似昔年太师府上,江漓为她整衣妆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