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84)

  娇逸而明朗,清扬而韶秀。

  但只身对镜时,宁佳与舞着满头青丝,依旧难免这里漏下几根毛、那里鼓起两个包。她越弄越烦躁,臂腕酸痛堪比接连运功练气整整三个时辰的状态,便破罐子破摔了。

  宁佳与和铜镜中坠环簪花的李施两两相视,并未答话。

  “雨儿,你长大了,往后哪怕是一个人,亦不可轻慢自己。我给你备了份小嫁妆——欸呀,不过是些金银首饰,都塞包袱里了。若是不想嫁人,就拿去买糕点。”

  李施缓慢梳顺宁佳与的墨发。

  “师父先前说的话,你还得往心里去——”

  “师父。”宁佳与打断了李施的絮语,涩声道,“您也......不要徒儿了?”

  陌生的声音和熟悉的字句独独环绕着宁佳与。

  “......而舒颜,改名换姓,后半生就当没我这个母亲!”

  宁佳与早已记不起江漓的音容笑貌,唯有临别那一席有如剜心的言辞将回忆划出了痕,经年未消。

  她想过彻底离开步溪,却没想过彻底离开师父。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定是要回过头陪师父颐养天年的。曾经毅然辞别的母亲生死未卜,若师父也与她永别,她近乎看不清这趟远航归来的港湾会在何方了。

  “雨儿,你在听雪阁这些年,选过不计其数的外务,每回目的地皆是外州。师父知道,暗阁和山庄是你万不得已的歇脚处,总有一天,你要去往心之所向的逍遥天地。”

  李施散开绯色布带,一圈圈高束宁佳与齐腰的长发。

  “眼瞧这一天就快到了,师父当然为你高兴。”

  宁佳与逐渐意识到,自己压在心底的期盼在师父眼前竟表露得如此清晰。

  她怔怔看着那段绯带脱离李施的掌心,于发间绽开三瓣空心红叶,化作酢浆草结。

  往年宁佳与外出办差前,李施都爱为她梳洗打扮。奈何稍显繁复的装束宁佳与拆也不会拆、整又不会整,因此李施多半会系上便宜还原的十字结。

  李施则喜好严妆,自个儿的编发通常与诸般千汇万状的酢浆草结分不开。

  今日一改故辙,李施束着简易雅致的垂鬓分肖髻,却为宁佳与系上格外精巧的酢浆草结。

  此式又名幸运结,寓意福与天齐、逢凶化吉。

  “更何况,雨儿本就不是属于师父的东西,何谈我不要你了?”李施满意地放下银梳,拾起一盒胭脂,“师父不是那种绝情的人。”

  宁佳与听出师父话里有话,连忙截断这茬。

  “那师父教教我。”她指向脑后的酢浆草结,“这个怎么系呢?”

  “我系得马虎,元家人手巧。你改日仔细‘请教’嘉宁那小子,他若不会,”李施着手为宁佳与染唇,看似不以为意,“就叫他别成日打着元氏的名号出去招摇。”

  宁佳与忽然笑弯了眼,故作稀奇:“徒儿竟不知,手巧也能遗传?”

  李施斜了一眼那鲜亮的幸运结,理直气壮道:“怎么不行?不行就是他自己不争气,白瞎了......”

  “白瞎了什么?”宁佳与没听清李施最后那几声嘟囔。

  “没什么。”

  宁佳与实在按捺不下昨夜未消的好奇心,便问:“师父,您与太后娘娘交情如何?”

  “太什么后!”李施冷不丁拔高了嗓门,复又收声道:“不好。一点不好。”

  “如何不好?”宁佳与道。

  李施背过身利落地收起唇脂,神色不明。

  “雨儿,你今日话很多。”

  师父这么一说,她心中更笃定师父与太后娘娘从前的交情必然很好。宁佳与对镜抿了抿唇脂,打哈哈道:“那白歌做什么去了,师父总可以告诉我罢?”

  “小白没与我交代。不过,”李施走向床榻,取来宁佳与的包袱,“他若是有事,自会去寻你。你该下山便下山,不必在意。”

  宁佳与笑呵呵接过包袱往后背,竟好悬没给这袋子叮当作响的物什坠得倒仰。

  她弓腰拽住包袱,惊魂未定道:“师父,您莫不是把那些宝贝的瓶瓶罐罐也给我带上了?我可不会养虫啊!”

  “嘁,它们比人好养多了。只要有吃的,埋土里都能活。再者说,你想要,”李施走向罩中活蹦乱跳的爬虫,“我还不乐意给呢。”

  “那......”宁佳与挂稳包袱,半信半疑道,“徒儿这就走了?”

  “雨儿,我知你执念深重,却不想劝你放下。以后,你就不再受暗阁所困了。此去山高水远,师父只祝你,”李施看向宁佳与,“无往不胜。”

  “徒儿,叩谢师父多年养育之恩。”宁佳与双膝贴地,肃然跪拜,“也祝您天保九如,万事顺遂。”

  末了,她扶扇起身,崭新的长靴已踏往檐下满园的斑驳,又不舍地撤回。

  宁佳与侧首凝望窗棂旁的婉娈,不由感叹:“师父好像真的不会变老啊,徒儿还以为,那都是步溪传说。您定要等我告捷归来,为您尽孝。”

  “噫——”李施颤了颤肩,“在外头别给我写信,那玩意酸死了。”

  宁佳与暗自回顾从前给师父写过的信,分明张弛有度,用语得当,哪里酸了?她努力点头,但说:“偏要写!”

  晨光沿窗而落,辉映奇花入鬓,承载无限芬芳与柔丽。李施悠悠抚摸垂肩的发髻,无声笑骂。

  宁佳与跨过缠绵的依恋,伴着庄子声声稚嫩且井然的“之乎者也”,走向大门。她顺手牵了马,堪堪坐定,被腿边五光十色的晕影闪得目眩,遂倾身扯开马肚旁的布袋朝里探。

  竟是两大兜子裹着各式各样桑皮纸的软糖?

  宁佳与伸手捞出几粒,托来细瞧。

  有印鉴当头的“白记糕点”、色香俱全的橙黄精装,亦有少许朴素不华的无字封。一看便知,是小鬼们东拼西凑要献的宝。

  宁佳与剥开无字封,滚上层层甜霜的软糖躺卧其中,日头照得它几欲扶额,貌似下一刻便要融于掌间。

  她赶紧把糖塞进嘴里,绵密混着黏稠在舌齿间化开。

  时隔多年,这般不留余地的蜜意于她太过甜腻。然思及那群小鬼捧着软糖不肯吃又止不住地流口水,她打马下山,扑面的风都掺着萦回不息的醇美。

  任那滋味如何,宁佳与不愿吐掉。

  步溪城内繁闹依旧,好像并未经历过喧动万民的“农夫斗杀”,同未接待过远道而来的嘉宁少君。除去宫门外进奉的贡品日益增多,诸事如常。

  宁佳与头顶骄阳,通街穿道。汗出浃背前,她终于赶到那座观之愈发似曾相识的高门大宅。

  管家快步迎来,她递上缰绳,随即瞥见院前晃着位踌躇不前的束衣者。

  未待宁佳与静下心好好打量那古怪的背影,对方回了身,与她目光相撞。

  “以......”宁佳与不可置信,“以宁兄?!”

  以宁身形一僵,十分别扭地点头致意,算是应了宁佳与的招呼,却浑无挪脚的意思,兀自大剌剌杵在外院中央。

  宁佳与谨慎环顾四周,走向以宁。

  “你这是在做什么?”

  “与姑娘回来了,你今日......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以宁挤出干笑,直至宁佳与额角落下一滴汗珠,他方才想起有话要说:“哦,对。是公子命我留在府中,等姑娘回来。”

  “哈,哈。辛苦你了。”

  宁佳与无奈拭汗,心想以宁还真是把宁展交代的事情完成得分毫不差。

  “那展凌君人呢?”

  以宁不自然地抓头发,道:“公子说——”

  “哎、哎、哎呀呀——上邪啊——”

  二人耳边忽然乍起嘹亮的呼号,硬是把以宁未完的话音盖了过去。

  宁佳与循声抬头,见游廊上跳起一身行色匆匆的明黄,那人手中的书卷随着步履开合,恰好将他悬念全无的面容挡住。

  景以承火速近前,二话不说便拿书卷遮住了以宁的嘴,朝宁佳与大笑:“哎呀小与姑娘,你回来啦!你今日——妆扮尤为新颖,真是清丽脱俗,堪比海棠初妍!还有,柳姑娘可惦念你了,此刻正在偏房,你快去罢!”

  宁佳与勉强扛下这一串夹七杂八的障眼法,面前两位都古怪得她不知从何问起。

  言行干脆利落的木头扭扭捏捏,笔墨不离身的牛角书生手执印本。关键是,这本上词句翻来覆去尽有两个宁佳与

  极其熟稔的姓名,更不乏零星不堪直视的内容混入其间。

  宁佳与顺手一指景以承横在她和以宁中间的书卷,道:“这是何物?”

  景以承心下骤惊,忙将书卷藏至身后,脸上心虚难以隐藏。

  “没!没什么呀,一些——”

  “景二殿下。”以宁仿若魂魄归位般,赫然正色,“您怎么还在看这种荼毒身心的闲文野书,您——”

  “好好好,我明白。”

  景以承笑着推走以宁,二人拖拖拉拉离开了宁佳与的视线。

  “咱俩那边儿说话!走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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