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佳与甚至觉得,有时且不用她琢磨,宁展便将心里那点小九九布成满园秀色邀她共赏了。
李施睨着宁佳与的侧影,不禁冷笑:“他心悦你,你也知道?”
......
“......不......知道。”宁佳与答得极慢。
“不知道就对了。”李施道,“他自己估计都不明白。不过你得明白,还要离他远远的。”
“不、不是。师父,您误会了。宁展的心悦之人是韩雨,而他以为,韩雨已经死了。如今,”宁佳与捏着耳垂,心不在焉,“他是把我当义妹。”
李施眉头骤紧,五官不可谓不扭曲。
虽说她隐居山中,每日迎来送往、处理庶务,也算过得精致而充实。然则宁佳与审时定势的角度,委实让她以为自己是个不通尘俗的野人。
“都什么跟什么!说来说去,宁展不还是心悦你吗。莫非他单单看中了你的名姓,如今你不叫‘韩雨’,他就要变心?”李施费解至极,烦躁道,“呵,果然薄情!”
“师父......”宁佳与无奈道,“宁展先前没有同您说他想拜在您门下,与我做义结金兰的兄妹吗?”
“说过又如何,他算哪根葱?老娘才不收他。”
“师父不想收他为徒?”
“死丫头,你究竟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李施捏住宁佳与的脸蛋,“宁展现下誓要拜师结义,可你信不信,不消多日,他一准反悔!”
宁佳与兀自抿嘴,良久未应声。
“怎么?”李施将宁佳与的脸蛋揉回去,“师父的话,雨儿也不信了?”
“师父为我授业解惑,徒儿向来对师父深信不疑。可是师父。”
宁佳与回望李施的轮廓,字句恳切。
“或许这世上不止宁展一人能够与我并肩同行,但我相信,唯有他可以一路坚守,直至航程在光明的彼岸告终。”
“你的意思是,待识破你便是世人眼中早该死透的罪臣之女,宁展依然会站在你这边?”李施引手探宁佳与的脑门,复又贴回自己额前,颇受震惊,“雨儿,你别是魇坏了脑子?”
宁佳与答得异常认真:“徒儿一切安好。”
李施险些翻出超越白歌水准的白眼。
“我先不谈嘉宁与墨川的世仇,可宁展作为嘉宁深孚众望的王储,凭什么舍去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声誉
,反去帮你?就凭他对你那点儿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欢喜吗?!”
“不是的,师父。”
回忆模糊,擦出的身影却愈发明晰——少年义无反顾奔向法场,背对千夫万众,位居高处的韩雨难以察清其面容,好在他腰间的桃色茄袋迎风招展,还算自由。
那是韩雨曾经为答谢元祯仗义相助,亲手准备的回礼。
早在宁佳与尚不了解“宁展”时,韩雨便深刻认识过“元祯”了。
从前他是元祯,不会因着自己生于与墨川水火不容的嘉宁,对身为众矢之的韩宋视若无睹。如今成了宁展,亦不会仅基于心中欢喜才想助韩家沉冤得雪。
此人没变,也变了。
若时光回溯,他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冲上邢台,却不再是撬鼎救人,而是要把莫须有的污名伪罪烧个干净,再将所有本该属于韩家的东西送上大道,见证物归原主。
宁佳与脑海中的陈影与新迹逐层交叠,宛然在目。
宁展和元祯是同样热烈的少年,他为的,从来都是激浊扬清、明公正道,以及那份“幼稚”的初心。
月华淌入里屋,摇漾双眸,盈盈生光。
“就凭人各有志,而我与宁展,志同道合。更何况,”宁佳与弯着眼,笑靥粲然,“我早就答应过要和他走完这一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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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不才,幸蒙殿下青眼。”宁佳与正色道,“不负殿下所托。”
“无须自谦。你是个奇才,且许多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开弓没有回头箭,若你半道生异心,暗阁不讲人情,”宁展收紧了双手,“我亦如是。”
“在下的的确确是个一诺千金之人。先前的誓愿追随,不论生死。仍旧作数。”
“今后有本君一口饭吃,便有姑娘一盘含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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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至三更,宁佳与服过安神丸,沉沉睡下。
李施根本懒得理解“人各有志”,更不信什的“志同道合”。她只知道,如今少年、少女俱是人手一套说辞,嘴上讲得天花乱坠,连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也有个漂亮由头,美其名曰——开门见真心,推心至肺腑。
她固然有些恼火,又架不住对入眠的宁佳与暗暗称叹:真有老娘半分为所欲为的风范。
思及此,李施心绪莫名好转,遂轻手轻脚下了榻,把五颜六色的花袍往身上一批,推门赏月去了。将将踏出内院,她便瞧见个熟悉的背影弓在大门前呆坐。
“小白?”
第68章 夜话(四)“执自己的剑,做自己以为……
闻声,白歌似有片刻迟滞。他正欲起身作礼,却被师父原地摁了回去。
“不是与你说,今日不必守夜吗?”李施掏出的帕子垫在白歌旁侧,这才席地而坐。
“习惯了。看没人守这院子,”白歌垂着脑袋低语,“不安心。”
“......你何时也学了外边那些人的臭毛病?讲话七弯八拐。”李施粗略瞥一眼白歌,笃定道:“是没睡好罢,你也服两粒雨儿平日用的安神药丸。”
白歌一怔,后知后觉地抬头,道:“她从前睡得安稳,都是因着那安神药丸吗?”
“是啊。你不是一直替我督促她服药吗?”李施随意理着衣摆,“怎会不知。”
白歌自然知道那药,但不清楚效用究竟。
若是他巴巴凑上去问,难免显得自己小心眼,像在觊觎师妹有而他没有的东西,遂每每皆是看着宁佳与按时服药便罢。
“她嗜睡......”白歌犹豫道,“也是药丸的副效?”
“照理说是。”李施回忆着自己的偏方,“不过,这药有除了我和雨儿,不曾有第三人试过。你晓得,师父素来贪眠些,作不得参考。”
“师父,我想试试。”白歌不假思索道。
李施了解白歌并不如旁人说的那般事事嫉妒宁佳与,时下这较劲的模样却令她暗觉不妙。然不论白歌打的什么算盘,她都无心过问,权因白歌委实是个让人无比省心的乖徒弟。
李施抱着不可厚此薄彼的想法,爽快道:“成。”
得到应允的白歌不仅未转愁为喜,反忧容更甚。
“......师父。”
他端着神头鬼脸,话音又戛然而止,引得李施几欲质疑自己方才答的到底是“成”还是“滚”。
“虽说师父不怕妖魔鬼怪,但你这样对着月亮。”李施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比鬼怪骇人。”
白歌听着这话,下意识抬手挡了月光,以致诡异的面容完全隐入阴影,声气更是轻不可闻。
“师父真要收宁展为徒吗?”
话音未尽,李施当即道:“假!假得不能再假!你又听哪个自以为是的瞎扯去了,这都敢信?!”
白歌生来就带着股专招长辈及小辈喜爱的劲,兼之敬老爱幼,可谓将长处发挥到了极致,唯独忍不住对自己看不顺眼的同龄人白眼连连。故风头过盛后,他少不得要受无端诟病。
嚼舌根者,便是听雪阁中考绩常被白歌甩开一大截,地位亦然屈居其下,还要无奈尊他一声“白公子”的同龄人。
譬如道白歌攀附权贵,方才得以跟在弈祇君身边做事;再道白歌标新立异,听雪阁众隐士皆以暗器、奇兵为刃,偏他一人搞特殊,执长剑;抑或说白歌嫉贤妒能,观宁佳与后来居上,厚颜无耻盯视她的一举一动,为的就是在李主事面前告黑状。
纵李施几次出面,对此类作为予以鞭罚,依然有人仗着李主事久居山庄,在暗桩三五成群地编排白歌。
而他自己也好面子,没法对诋毁置之不理,回回往心里去,正中旁人下怀。
“茶楼里都这么传。”白歌如实道,“他们说宁展离开时,神色怡然,满面春风。”
李施侧首回思,轻飘飘地骂了一句粗话。
难怪她瞧昨日茶楼雅间外值守的人格外眼熟,可不就是那几个尤其碎嘴的长舌汉吗?
“他们若是想死,怎的不把老娘骂人摔杯的景况一并传开?你明日下山,将茶楼所有轮守通通换成信得过的人。至于多嘴的,”李施平缓道,“有几个杀几个。”
白歌不料李施这回如此决绝,甚至在想,自己听着那些话时是否果真愤恨到了要将人赶尽杀绝的地步。
他敛声屏息,恂恂开口:“师父,以往违例妄议,均责鞭三十论处。这——”
“小白,我且问你。”
李施回看白歌,言语责怪的意味却没有落到他身上。
“以往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见丝毫成效?暗阁都是无家无室的孤子,再往上,还有什么可罚?论月例,那本就是买命钱,倘若罚俸,剩得下几个情愿替暗阁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