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尽,人头猝然落地,血花掀起周遭一阵惊呼。
那头颅骨碌碌滚到小卒脚边,几人试图凭赤手空拳替紫袍讨回公道,却很快被层层包围的带刀官兵无声平息。
元叶一行三人轻纱斗笠覆面,在先王旧部的掩护下进了阁楼。
阁楼距法场甚远,但放眼望下去,满街熙攘,法场中央那座巨口紧闭的铁灰镬鼎格外瞩目。
镬鼎耳挂青铜双铉,脚踏四只兽蹄厉足,通身兜着玄青的鱼鳞纹,四下干柴堆围,旁侧站着位手握熏天烈焰的刑官。
韩雨无心细想父亲为何仍未露面,攥紧了江漓的粗袖,低语道:“娘......爹爹在哪里?”
不等江漓应声,墨司齐身居高座,直将火签令投入法场。上空鸦雀无闻,监斩官紧着扯开嗓子:“午初三刻已到,行——刑——”
炽焰燎人,喷红的火圈愈描愈烈,火圈托着四平八稳的镬鼎,赫赫炎炎。
原手扶窗沿的江漓终于弓下腰,牢牢抱住韩雨,涕泗交颐。
怎料,一袭蝉衫麟带的少年霎时冲出人群!
少年作劲夺下刑官手中的火把,二话不说以火把挑向鼎盖,法场下愕叹乍起。
刑官被来人打得猝不及防,待他看清少年的腰牌,则不知是该阻拦、还是该识趣退场。毕竟闹事者绝不是他能得罪的主,座上两位,一个是人亲爹,一个是人舅父,他有几条命跟嘉宁大殿下对着干?
年少的宁展气力有限,却靠着那股不服的劲儿,好歹将鼎盖挪开了四寸。
场下臣民见状无不抻颈探看,不意,竟是自鼎口接连洒落的金银玉器率先闯入人们眼帘,后才坠下一条灼红的手臂。
“这——”墨司齐面色铁青,宁善随即摁住他拍案而起的势头,他不禁怒道:“妹婿,你是否对那孩子太骄纵了些!”
“大哥,展儿不仅是我的孩子,亦是你的亲外甥。此事,你我不宜出面。交给禁卫,”宁善拍了拍墨司齐的肩,“大哥安心便是。”
宁善手腕一抬,被以宁挥剑拦截的嘉宁禁卫立地得令,队伍前赴后继将愤愤不平的宁展“护”下法场。
当宁展发觉不论自己如何使劲,那具置身火海的躯体照旧无动于衷时,他终于了然——人,兴许早在入鼎前就断了气。
他天真地闯入众目睽睽要救人,遂拼力拉住那只焦烫的手臂。可说到底,知道人救不活了,他甚至不能将遗体带离这毫无尊严的法场。
宁展承认,自己一直是个爱逞英雄的幼稚小儿,两年前如是,现下亦然。
生来便有金镶玉裹,八、九岁正是旁人口中他合该无虑无思的年纪。但教训惨烈,他没有因为天真和幼稚行差踏错的机会了。
人们顾不上纵声呼号的宁展,只如饥似渴地注视满地翠珠不断翻滚、追逐、扑空,直至千万丈毒辣的日光正中其心,映射出道道目眩神摇的艳色。
群潮冲破了廉耻的桎梏,争先涌向邢台。
一发不可收拾。
周遭震耳欲聋,中央那座镬鼎漠然不动。它深可容牛的腹中,正啃啮着韩雨的父亲。
无数颗模糊的头颅在戏台上摆动、摇晃,唯有她的父亲寸步难行,这是韩雨平生见过最令人作呕的“舞蹈”。她满目凄怆,滑脱母亲的怀抱,呕出一地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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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佳与不自觉喘着粗气,闷声道:“当初,他们为着一份忌惮,要韩家人枉死,而今为着一份顾虑,要我与母亲的尸首祭旗。这个天大的人情,其实是颗足以支撑他们重燃烽火的安神丸。对么
,师父?”
李施恨道:“对。
“宁善在,你与宁展绝无可能,那么步溪虽为兽,就还得是夹在嘉宁与墨川之间貌似无害的花草。假使步长微亲口道出你的身份,免不得暴露锋芒,届时,他怎样佐证步溪并非知而不言、在过去十年没有窝藏的嫌疑,都无济于事。他若借旁人之力,兴许能除了你,还能保全步溪。”
史书记载,步溪似乎不曾出现过一位狼戾不仁、居心险恶的暴君,纵使外界对步溪子民百般诋毁,却无人指得出君主的不是。仿若能登上步溪王座,其人便与“敬天恤民”“兼爱无私”字眼挂了钩。
故而瞧见步长微在步千弈脸上留的掌印时,宁佳与未能将素有仁名的微王和青哥哥口中“凶巴巴的爹”视作同一人。
恐怕事到如今,她依然没有真正看清过步长微。
“师父。步溪君主,”宁佳与望向床顶的洋纱,“究竟是怎样的人?”
李施被宁佳与兀然的平静问得一愣。
她沉吟半晌,笃定道:“是一代比一代更歹毒而不择手段的人。”
宁佳与这会儿问的只是步长微,不想李施将步溪历代君主,连同尚在储位的步千弈一并骂了进去。
她记得师父并不反感步千弈,起码对步千弈的态度比待步长微温和多了。
宁佳与讶异地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
“步溪不能再待了,雨儿。”李施坐起身,“至少眼下不能再待了,日后——”
“那师父呢?”宁佳与喃喃道。
李施点了点她额角,假意数落:“死丫头,师父大半辈子的心血全在这里。若是走了,我那些宝贝呢?”
话虽如此,但宁佳与明白师父不是情愿画地为牢的女子,更不会被灵草、蛊虫绊住脚步。
李施决意留下,定有足够令她改弦易辙的缘由。
第67章 夜话(三)“宁展此人,两面三刀,不……
“什么宝贝?长生不老丸?”
宁佳与不正经试探,即并非真心要打听师父的宝贝。而听来玄乎的长生不老药,确是李施多年来一直在琢磨的东西。
李施颇为骄傲地摆摆食指,道:“有个新玩意。”
宁佳与忽然想起师父为着替白歌出气,明面罚了那些嚼舌之人挨过鞭子不够,某日神秘兮兮地给她一袋药粉,让她和了水分别涂到碎嘴子的腰牌上。
师父交代她,万不可沾了自己的手,否则无解,只得苦等药效消退。
原先还道是什么了不得的毒物,宁佳与本欲收手换个法子,岂料正当打道回头,偏又传出许多扎耳的污言秽语,把白歌连带李施都踩进泥里,不知比药毒上多少。再忍,这口恶气怕要堵得她直抵黄泉不可!
最后“中毒”的场面堪称奇景,她和白歌狂笑七日难止。
“不会......”宁佳与忍俊不禁,“又是碰了便哑口,当街手舞足蹈五个时辰方才能解的怪东西罢?”
李施斜她一眼,道:“那至多算耗子药。这回可是续命的灵丹,顶好的玩意。”
宁佳与猜道:“延年益寿?”
李施掂量片刻,道:“这么说也不错。”
宁佳与好笑:“那不还是长生不老丸嘛!”
“啧。”李施碰了碰她的肩,“不一样!”
“进展如何?”
“前头眼看就快成了,我忙着进山捉虫,教小白替我拾掇起来送去宫里交差。谁知那群小鬼追他要糖吃,追进我院里来,他进城买糖的工夫,小鬼将好些不相干的药粉全碰缸里去了!小白也是个飞昏头的!”李施越说越恼,狠拍床沿,“药丸原先的颜色都没记住,就这么给了!得亏人没急着服。”
“幸好。那长生不老丸——”宁佳与不怀好意般拖长了声,“还能有盼头么?”
“嘿,真是我的好心肝。”李施左右撸起袖管,“当我身子不比你,赤手空拳也治不了你了?”
宁佳与无意刨根问底,实是打算靠闲扯先松一松李施的弦。
耳闻师父言语带笑,她边拍马屁边试探:“师父神功绝代,徒儿追赶不迭,岂有一战之机?既然永清有江家人的音讯,那......徒儿便往南边去了?”
李施忽视了无用的前言,和宁佳与后边的想法大差不离。
纵使永清没有江家的音讯,她也希望宁佳与南下。毕竟越往北去,要置宁佳与于死地的人越多。
“嗯。”李施理所当然应了,复又狐疑声明:“我只叫你南下,没叫你和元家那兔崽子混在一处。”
宁佳与稍稍仰头,脸颊正巧贴上李施的手背,轻声道:“师父为何对元家的成见如此之深?”
“成见?!”李施瞪大了眼,“你师父向来就事论事,我道元家专生薄情苗,旁的一概不曾妄论。倘若这不算公道,世上还有中正可言?!”
这话,宁佳与听了个半懂。
她深悉师父不会平白冤枉人,却不知师父醉心技艺几十载,对儿女情长堪称兴味索然,眼下怎的纠结起元家人有情与否了?
“师父不愿我与宁展同行,是看他......”宁佳与迷茫地眨眨眼,迟疑道,“薄情?”
“当然——”李施不假思索,紧着正色道:“当然不止!宁展此人,两面三刀,不可捉摸。”
按她一路上的所作所为,师父这评价倒更像是她留给宁展的印象。宁佳与心虚地拨弄鬓发,含糊其辞:“会吗?没有罢,宁展的心思,不是一琢磨就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