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80)

  那粗衣,还是太新,还是惹眼。

  娃娃兜着麻布,还是在笑。

  “江大娘子,该出发了。”

  元叶将绢帕交与江漓,再将纸鸢递给韩雨。

  “官府今晨把太师府抄干净了。这两样物件,韩将军托我事先带出来。押运囚车的解差是先徉王旧部,进入步溪境内后,他会在切近茶楼的地界助你们离开。届时,江大娘子拿着帕子里的信物进楼寻掌柜,自有人接应你们。”

  韩雨接过父亲尚未完成的纸鸢,跪道:“民女谢过太后娘娘。”

  “无须多礼。”元叶搀住几欲跟随的江漓,忙扶韩雨。

  -

  宁佳与反复梳理着表象,发现一个是辅佐世子的步溪血脉,一个是他州为后的汴亭血脉。除去年岁相仿、世家出身以外,她近乎找不到二者其余的关联。

  矜平躁释的文士和直情径行的怪杰......宁佳与怎么想,怎么觉得她们并非深交的同道中人。

  但光凭元叶将李施的牌位供在元家祠堂这一事,便证明宁佳与这想法错了。

  “师父说的旁人,”宁佳与手撑凉垫,盘腿挪向李施,“可是墨川的太后娘娘?”

  “什么娘娘。”李施伸手迎宁佳与,指尖触到她发间潮润,登时一脚踹出去,“死丫头,又不擦头发!去将屏风那边的绒巾取来!”

  “怕您等久了嘛。”宁佳与躲着踹,赤脚跳下凉垫,拿了绒巾便飞速蹦回床上,“师父,您接着说呀。不是娘娘,那是什么?”

  “王太后又如何?就是做了皇帝,”李施夺过宁佳与手中的绒巾,将半湿半干的发梢悉数包裹,“也不该丢掉自己的名字。”

  “可......直呼王太后姓名,历朝历代都不合礼数罢?”宁佳与背对李施,一头长发全权交给师父。

  “礼数、礼数,有人记住她王太后的姓名才谈得上合与不合。你上街问问,”李施握着绒巾缓劲揉搓,“谁还知道她叫什么?”

  宁佳与若有所思,仰头道:“元家人一定记得。”

  “得了罢。真有那个心,当初她要去墨川,元家就不会一言不发。李家与元家,”李施猝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没分别!皆是群薄情寡义、唯利是图的——”

  “欸哟......”宁佳与旋即捂上被师父扯疼的脑袋。

  李施性子烈,发了火惯是要牵连无辜的。师父狠起来连自家人都骂,宁佳与想想自己的待遇,好受了不少。

  “对了雨儿。”李施似在盘算着什么,并未留意悄声叫痛的宁佳与,“你母亲可给你定了表字?若是没有,师父取一个!”

  闻言,宁佳与不禁忆起白歌先前同自己倒的苦水,便是因为师父一时兴起给他定下的表字。

  岸春。

  “岸春?归岸即是春......”宁佳与搔了搔下巴,疑惑道,“不是还成么。师父亲笔题字,你小子还有哪里不满意?”

  “拜托。”白歌郁闷地坐在池边,“你连着姓念一下再评说?”

  “连起来?白岸......”

  宁佳与豁然开朗,乐得半晌直不起腰。

  “白鹌鹑!很合适啊,到底是鸟儿嘛——”

  “滚开!”白歌抓起石子就扔宁佳与。

  “嗤——”宁佳与倏尔笑倒在李施腿上,强忍颤意,解释道:“徒、徒儿谢、谢师父好意,但母亲早年已定过表字了......”

  “哦。”李施遗憾道,“行罢。”

  “不过。”宁佳与忽然立直上身,好奇道,“师父的表字是什么?”

  李施缄默少顷,笃定道:“雨儿,你见过。”

  “啊?”宁佳与浑不记得自己何时何地见过师父的姓名,遑论是表字。

  “记不得就罢。”李施摸宁佳与发梢干松,随手抛开绒布,径自躺回凉垫,“横竖我今日也不是要留你在这里忆往昔。”

  宁佳与把长发拢至右肩,老老实实跟师父躺下,不敢作声。

  “适才小白与我说,”李施阖上双眼,“你今日魇着了?”

  宁佳与知道白歌爱告黑状,却不料这芝麻大点儿的小事亦要被唠叨。

  她舔了舔唇角,道:“是,师父。我——”

  李施冷哼一声,无头无尾地判起罪:“都怪元家那兔崽子!打从你碰上他,没落着几件好事!”

  宁佳与平日有多灵敏,现下就有多迟缓。

  “......师父,是我出门在外带的药吃完了,与他没——”

  “没干系?”李施立刻打断,“若不是为着杀他,你何至于在外边待那样久,将近两个月的药量又岂会不够用?”

  “如

  此说来,要怪也该怪周连......”宁佳与念念有词,“周连居心叵测,想用母亲的消息与我交换,要我取宁展性命。”

  “那老太监算个屁,这事儿明摆着是步长微的意思。”李施斩钉截铁道,“你要杀嘉宁善王钦点的王储,凡有人将此事广而宣之,你成或不成,皆是死路一条。这是冲宁展去吗?是冲着你!”

  宁佳与不以为然,未待回话,李施蓦地睁眼,一把抓住了她。

  “周连知道你娘的消息?”

  第66章 夜话(二)“宁善在,你与宁展绝无可……

  “周连只说,永清有江氏几位家仆的踪迹。我仔细核对他给的姓名、籍贯、年龄、画像,均无差错。江家隐匿前,步长微没道理盯视府中老仆。周连所得之音,应当就是江家人的近况。但他似乎以为,”宁佳与侧过脑袋看李施,“我是家仆的女儿?”

  “不不不,不对。慈幼庄收的孩子多是步溪人,像你与熊崽这般的外州人少之又少。步长微想究查你的身份,按说该从步溪着手。周连。”

  李施将宁佳与的手腕越握越紧。

  “甚至没有拿出除永清江氏以外的消息供你选择,是不是?”

  宁佳与眉头浅锁,犹疑道:“步长微何以如此确信我与江家有关?”

  “你跟我上山那阵子,这里还是步长微掌权,他的眼睛随处可见。步千弈可以料想你的身份,步长微定也不是吃素的,只是他没法如步千弈一样当面接触你求证。”李施审慎道,“你出现在韩、江两家没落之际,韩家灭族,步长微自然把目光投向江家,千方百计寻到家仆,再命周连以此刺探你。你前番应下与周连的交易,至少给了他七八分把握。”

  李施难得言辞婉转,宁佳与却越听越胆寒。

  没多会儿,紧贴凉垫的脊背渗出冷汗,宁佳与缓缓道:“步长微既然胸有成算,何必大费周章借指婚招引他州王室揭穿我?他先手将我交去,向善王、齐王卖个人情,不是更好吗......”

  李施沉声道:“这个人情太大,步长微哪能主动邀功?”

  宁佳与犹处于为寻母亲下落操之过急以致自投罗网的懊恼中,一时心乱如麻,整个人都糊涂起来。但直觉告诉她,自己的命在宁善、墨司齐眼里,不值李施所说的天大人情。

  “徒儿不明白,请师父明示。”

  “嘉宁、墨川积怨成疾,是谓从君臣到百姓俱无和睦可言,因此当初两州大战一触即发,一战就是十三载。近些年间亦有暗斗不止,”李施拨开宁佳与眼前散乱的碎发,“你可知他们缘何迟迟未再起战事?”

  “和亲并非长远之计。”

  宁佳与回忆着久远的听学内容。

  “嘉墨元年后,七州崇文轻武益发严重。各路将才不堪朝廷打压,纷纷挂冠而去,武职悬缺。”

  “这是其一。”李施点头道。她顿了顿声,尽量含蓄,“此外,还有宁善和墨司齐对韩家的忌惮。尽管你父亲的罪状被编排得滴水不漏,三族亦无处鸣冤,而你与你母亲,是那场极刑中始料未及的变数。这变数如毛刺扎入两大州的掌心,一日看不见你们母女的尸首,便一日提不起握剑交兵的胆力。”

  -

  马车抵达法场千步开外,耳畔即是群情汹汹的喧豗声。

  头顶乌帽之士身着红袍,长叹:“韩家世代忠义,不承想韩太师做了那煽风点火的权奸啊。”

  近处,另一位火上浇油:“今时不同往日,韩家从前皆是齐心倾注沙场的英烈之辈,偏偏出了这既要文又要武的‘太师将军’高立庙堂。贪心不足,难免被功名利禄冲昏头喽。”

  “喂!”身着紫袍者当即推开两人,厉声喝道:“嘉宁人真是不知好歹啊!站在韩将军守护的土地上侮辱韩将军,我看你们才是亡国大夫、乱臣贼子!”

  紫袍身后涌上来数位身披戎甲的小卒,道:“不准侮辱大将军!”

  红袍子踉跄稳住乌纱帽,底气十足:“前边儿就是韩氏认罪伏法之地,尔等胆敢替他言语正名?鬼迷心窍了吗?”

  其余身处异乡的嘉宁文臣毫不示弱,帮腔道:“此人谋反证据确凿,齐王陛下亲自为韩氏题笔列罪。奉劝各位,莫要执迷不悟!”

  任由对方嚼舌,紫袍雷打不动,威风更甚:“那愚昧无知的竖子匹夫,也就你们一口一个‘齐王陛下’叫得亲。墨川上上下下,根本从未待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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