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无言间,他将虎口掐出数道错乱的深印,直至宁佳与曲指轻声敲响桌案,宁展方才回神。
“我当初没能救下她,也没能救下她的父亲。而今,我想作为义兄待在你身边,并非为着你与她的相像之处,只因这世上除了思思,就剩你一个......让我不能直面死别的姑娘。这就是我的私心。”
宁展犹豫抬头,看着宁佳与。
“很可恶,但它成日成夜地浮现。我做不到明知有人要杀你,还眼睁睁由你留在险地。
“自私是真,伪善是真,我希望你今生性命无虞的心,亦未掺假。拳拳之忱,日月可鉴。纵有成百上千的步长微,若宁元祯一息尚存,便是济河焚舟,也会替你将人解决了。”
他说,宁元祯。
那是个纯粹而天真的约定,是宁佳与未曾亲耳听过的完整。
随着母亲逃出生天时,她甚至不知自己会死在哪条乡道,不知在哪把断头刀下咽气,才能和父亲团聚。
她又何曾料及,将来可以安然坐在故人面前,待其道出这迟来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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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微仰首,面朝比自己高出小半头的姑娘,惊喜道:“我连姓名和表字都不曾告诉你,你也愿意同我交朋友吗?”
韩雨逆着初春晴日,抚平清风扬起的面纱,道:“非常愿意,是公子你帮了我。”
“下回再见,我会把我的一切都说与你听!”少年牵着老管家的手,一步三回头,挥动手臂与新朋友道别,“要记得我的脸啊!”
桃花流水旁,霓裳羽衣衬着笑貌嫣然,韩雨念道:“好,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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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如此愿意同我义结金兰吗?即使,”宁佳与望向宁展,“我连姓名和表字都没告诉你。”
宁展情态至诚,笃定道:“我,非常愿意。”
“此事,我须得回家与师父谈过。”宁佳与扶扇走出门外。她背对宁展,面朝午后骄阳,“下回再见,我会给你一个准话。”
宁展骤然心紧,右手按上腰间的桃色茄袋,竭力平复突如其来的慌乱。
宁佳与倒影拉长,他恍然起身,朗声道:“一言为定!”
步长微的阴损,仅是促使她松口的缘故之一,而绝非关键。宁佳与决定靠近宁展的理由太多太多,早已不可胜记。
她将将踏出高门大院,被门口满眼怨气的白歌瞪得浑身发毛。
白歌独坐车前,左臂搭着曲起的膝,右手搭剑柄,看似随意,却厉声道:“站在那里做什么?真要我捆了绳子‘请’你回家不成!”
宁佳与犹未及从适才的心境抽离,手下意识去摸银骨扇,要给几欲七窍生烟的小信鸽消消火。
“你小子。”她猛不丁开扇挥向白歌,“怎么跟榜首讲话的?”
“榜首榜首,你几个月没考绩了?”
白歌全然不躲那锋利的扇骨梢,只斜了宁佳与一眼,纵身蹦下前室,作个把人一屁股踹进听雪篷车的虚招。
“少在大街上显眼!”
宁佳与十分不爽。
她分明记着儿时的白歌怕极银骨扇,怕到扇梢冒头就想躲。故白歌一欠揍,她便以各式耍扇的假把式撵得白歌跑掉毛。
日久月深,兴许那些花里胡哨的招被看了个透,这打在白歌身上几乎不落红的银骨扇,自然没那么管用了。
“哦!”宁佳与翻身上前室,恨声应道。她引手拨开帷帘,复悄悄回首,发现白歌怒色依旧,于是利落进了车。
宁佳与撑着车壁预备落座,嘴里尚茫然嘟囔着“谁又惹到他了”,话音未落,听雪篷车毫无征兆蹿了出去。
嘭!
她蒙头扑向车壁,肩胛自窗棂一路撞下座板。如非她手快挡住前额,脑门就该原地起高楼了。
“嘶......”宁佳与隔着掌间的绑带揉捏痛处,一屁股坐在地上,猛地捶两拳帷帘,“白歌,你要摔死人啊!”
篷车在大道上风驰电掣,沿街尽是快速闪避的步溪人,及其家中尚未化形的黑猫哥、黄鹤姐、白兔弟、红鹰妹云云。
白歌奋力驱车,讥刺道:“头顶长包没?长了才好。回去师父瞧见心疼了,没准儿少罚十几鞭子。”
宁佳与稳住身子,近乎是爬回座板,幽愤痛斥:“谁抢你大米吃了,你找谁去啊!在这儿迁怒别个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欸哟——”白歌略松缰绳,车速慢下些许,“这位小、与、姑、娘,倒有心思替我想着饭吃?”
宁佳与一听即知,那拐了五个音的称呼是在效仿宁展。她原以为白歌平等厌恶每个外州人,现下看来,宁展“一骑绝尘”。
篷车格外坚|挺,奈何跑在燥气未消的午后尤其闷热。
宁佳与兀自撩起半边窗幔,呼吸着透入舆内的新鲜气儿,悠悠叹:“小鸽子,你别得寸进尺。前些日子叫你声师兄,那膀子偏翘上天不成?”
二人都是年纪相仿的小辈,虽说白歌略长宁佳与半岁,却时常要同宁佳与论得先来后到,以此强化师兄的名头。
但依宁佳与之见,白歌身上没有半点儿师兄样。素日除了爱吃大米,就剩个和她吵嘴的嗜好。因此,从小到大她没唤过白歌几声师兄。
“小子就小子!还小鸽子,你当喊太监!”说罢,白歌又自说自话提了速。
他对宁佳与吓唬人的招数司空见惯,宁佳与在他雷车电马上亦然经验老道。
闻车里没了动静,白歌冷不丁侧首道:“喂。”
两人隔着帷帘,宁佳与精准盯住白歌的背影,没好气道:“作甚。”
“你。”白歌不自觉攥紧了绳,“真打算与那嘉宁少君结拜?”
宁佳与目光一顿,反问道:“师父告诉你的?”
白歌迟迟未答。
斜阳随意勾勒着身形,将本就单薄的背影拖得狭长。他忽近忽远,映在宁佳与眼底,清晰也迷离。
宁佳与不解白歌用意,但照常搬出自己屡试不爽的法子总没错。
“这事我一人说了不算,得看师父。”
逃避可耻,胜在管用。
第63章 梦魇“今日后,她兴许就没有父亲了。……
自宁佳与进山那日,李施千叮咛万嘱咐,交代白歌——他左右也是做师兄的人了,往后该多多看顾师妹。凡师妹身边出现凶险或可疑,不论源自何许人、什么物、哪件事,他必要出手截挡。
他不依不饶“盘究”宁佳与将近十年,将其接触的每件庶务、每个人物都查得明明白白。
白歌亲眼目睹过宁展此人何等可怖,现下却破天荒地没有追问到底。他只是清楚,这不像话的师妹和来势汹汹的危险,自己是一个都挡不住了。
车马渐缓,异彩续断云。
宁佳与倚着车壁,在晃悠悠的乘舆内入梦。
视线混茫,她恍惚抹去眼前的湿润,方得视面前景况。
四面铜墙铁壁,暗不见天。脚边的馊饭翻倒在地,草席破烂流
丢。头顶牛毛细雨成片,从高处灰蒙的窄窗斜飞落下。
粗重的镣铐磨破手脚皮肤,阴冷和潮润轮番侵袭身躯,但她依稀能感受到微弱的温暖正紧紧包裹自己。
宁佳与使劲摇了摇头,试图令自己清醒些,怎奈如何也找不到暖意何来,直至背后的呼唤愈发明晰,字字过耳。
“......儿,雨儿?”
是个女人在说话。
“雨儿,醒醒,不能睡。”
这声音,宁佳与听着熟悉,回忆起来又觉陌生。
“舒颜,舒颜啊——”
她的背后,是母亲!
“娘!”韩雨在江漓的怀抱中猛然睁眼。
舒颜,即是江漓两年前提早为韩雨定下的表字。然世事难料,此表字,韩宋尚且不知,韩雨亦未及芨,韩家人悉数入了大狱。
墨川临近仲夏,地牢一样阴冷难捱。
为着捂热韩雨,江漓手脚的镣铐皆环绕其身。她艰难地将女儿圈在怀里,两人紧贴一处,几乎无法动弹。
“雨儿。”江漓噙着残息,无力道,“你,转过头来,让母亲瞧瞧。”
韩雨迟缓回首,脸蛋犹挂泪痕,瞧见江漓,更禁不住瘪了嘴,小声啜泣:“母亲......我们究竟是犯了怎样的大罪?爹爹呢,爹爹被关在哪里?他还,还......”
狱卒每日只送一趟牢饭,食盘上除去半个干巴巴的馒头,就是些臭不可闻的酸物。这份特别关照,若说无人授意,江漓不信。
可那些人打错了主意。
江漓七州首户出身,及芨前已为彼时江氏公认的下一位当家人,绝非娇贵之躯。她从前尝遍了唾手可得的甘甜,而今依然吃下得这令人作呕的馊饭。
正如江家祖训——知甘苦,向无前。
任外头是想饿死她和韩雨,抑或毁人心志,江漓不会让他们如愿。她只看韩雨咽了馒头,便能安心吃上几口馊饭,好生填饱肚子。
江漓虽不嫌这饭馊,但凭谁连日吃下来,不害病身子也要垮,是以母女二人形容憔悴。她把锁链收回自己胸前,轻拍韩雨的肩,道:“雨儿,可是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