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76)

  她深吸一气,平静道:“你说罢。”

  宁展十指相交,置于桌案,清切道:“鄙人嘉宁宁展,表字元祯,嘉墨七年腊月二十日晚生,年方十九。上有外祖母、舅姥爷及双亲,下有胞妹。

  “你我萍水相遇,得小与多番鼎力相助,不胜感激。而今,鄙人钦佩姑娘才德,欲同姑娘结为异姓兄

  妹,同拜李前辈门下。望日后得以力学功法、敬奉师门,和小与同心共济、相辅而行。”

  “愿。”他肃然起身,拱手而拜,“能以当世绵薄之力,报小与恩义。”

  自宁佳与亲手揭去宁展的假面后,二人独处时,宁展便极少以如此郑重的面貌待她了。这敦请之词洋洋洒洒,反而令她听得恍惚。

  斟酌之下,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将宁展的语意理解完整,干脆问个明白:“殿下此番与我结拜,是为着向师父请教?”

  按这说辞,宁展正是李施口中冠冕堂皇的无耻之徒——明面上义结金兰,实则七弯八拐,看中了李施独传门下弟子的不二功法。

  宁佳与直白得有些下人脸面,宁展却欣然接受,且十分爽快道:“小与所言也不错。”

  宁展回答利索,但宁佳与半信半疑。她抵住桌案托下巴,沉默审视,似是吃准对方还有下文。

  “但是。”宁展堪堪分离两掌,“不算完整。确切来说,共三大缘由。”

  宁佳与右手撑脸,指尖没入发丝,不疾不徐道:“洗耳恭听。”

  “在下方才所述,是其一。”

  宁展比出一指。

  “亦是三大缘由中最紧要的。简言之,这一点出于敬仰、报恩、求学,均与旁人无甚干系。前两个词,想必无须我阐释,唯余求学——我要请教之人,并非李主事,而是小与你。”

  宁佳与自知考绩了得,听雪阁中近乎无人可及,然在师父面前,她是班门弄斧。

  “为何是我?”

  “李主事当然是天纵奇才,有颠乾倒坤之能,也因此锋芒毕露,只过去隐居的数十年得以安然度日。力量过于强大,李主事尚且无法遏制,倘传至我手,恐一发不可收拾。”宁展道,“而这样凶险的威力,却被小与将核心转化为另类更灵活的潜力,使其收放自如,我着实佩服。”

  平日,宁佳与有师父爱护、同窗褒奖,是以自视颇高,但也从未把自己奉得如宁展所言神乎其神。

  此前她的确在交手时让宁展吃过亏,这会儿却很难不怀疑宁展这番吹捧其实是在卖乖。

  宁佳与默不作声,眼神示意宁展往下说。

  宁展了然,比出两指。

  “其二,便是因那记步长微乱点的鸳鸯谱了。我的‘请辞书’,估摸着与步长微送出的‘保媒信’先后抵达嘉宁。嘉宁世子退回君位,眼看大权即落,忙定亲娶妻,七州各个王室会怎么想?”

  “嘉宁世子为保住储位,与步溪权贵联手?”宁佳与猜测道。

  若这桩由步长微做媒的婚事结成,意味着步溪主动伸手打破了百年以来“中立不倚”的原则。待双方修得邦交之好,嘉宁与墨川对抗,再不会是孤立无援。

  而这大功一件,就算嘉宁王室有人不肯,最终还得被臣民记到宁展的头上,世子之位依旧是他囊中之物。

  宁展颔首称是,道:“照此下去,所谓步溪权贵——你,你的一切,他们掘地三尺都会挖出来供众口相传。”

  “这正是步长微想要的。”宁佳与心如止水道。

  步长微在刺杀一事上已打草惊蛇,如今仅凭一刀、一剑想除掉宁佳与,是痴人说梦。

  那颗布于景安良久的棋子,绝不单是为宁佳与而设,但他既舍得提前动用,又岂会善罢甘休?苦战终期不明,他欲百战不殆,须得知己知彼,从宁佳与最可疑的身份入手。

  步长微眼前的路,或有两条。

  首先是撬开李施的嘴,若不然,他便要借各州王室对宁展的忌惮之心,让宁佳与暴露在万目睽睽下。往后,打算直接除掉宁佳与的人,远不止他步长微一个了。

  “小与,且宽心。我说过,那是稳住步长微的缓兵之计。”宁展道,“日前,我便差专人将新函快马送往嘉宁。信中言明,你我之间乃是相互扶持的朋僚;你点了头,我们是结拜兄妹。父王还认我这个儿臣,就不会将此事摆上朝堂。”

  过去十年,宁展几乎不做没把握的事。时至今日,他统共赌过两回。

  一回在两月前的嘉宁,另一回在两个时辰前的茶楼。

  至于送往嘉宁的新函,亦然稳操胜券。

  以联姻修好之事,没人比宁善更清楚,关键要的必然是两个声望对等之人。

  想嘉墨四年,墨司琴纵然是先徉王与王太后元叶的亲生女儿,墨川王室尤其尊贵的长郡主,也得由新主齐王赐了封号,方才与宁善成婚。

  现今宁善眼中的宁展,如何也不可能娶一位他闻所未闻的步溪女子。

  至于女子身份,他压根无意深究。

  是以,宁善认不认宁展,都不会把步长微的提议当回事,更莫说将此事摊开容百官商议了。

  观嘉宁善王,宁佳与不如宁展透彻,却将宁展费尽心机替她掩藏身份的用意听得明白。

  任是短暂的两个月,还是漫长的七日里,宁展竟当真一丝不苟兑现着言语间的诚意。

  恳切非常,以致那些被称作目的和交易的东西,看起来才更像他为了说服宁佳与的冠冕堂皇。

  宁佳与敛眸垂睫,耳后两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什么。

  她忽然不知怎么开口,又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不说,除了有些不该吝啬的话。

  宁佳与咽下踌躇,轻声道:“谢谢。”

  “总之,放宽心。只是其三......”

  侃侃而谈的宁展莫名局促起来,放下了手。

  “确是我一门私心。倘多有冒犯,小与姑娘要狠狠打上几扇子,抑或刺我一剑,在下绝无怨言。”

  宁佳与差点儿被他这浮夸的代价唬住,不由破颜为笑,道:“展凌君但说无妨。”

  宁展蓦地起身,取过适才进门安置一旁的佩剑搁上桌案,推至宁佳与手边,有商有量:“真要刺,可否刺得利落些?”

  宁佳与瞥着面前的利刃,终究忍住了三两句损人乐己的玩笑话,客气地朝宁展点点头。

  “实不相瞒,在下心中,早有一位心仪之人。而小与姑娘,”宁展喉间滚动,“还挺像她的。”

  第62章 约定“下回再见,我把一切说与你听。……

  话已出口,宁展追悔莫及。

  他心里恨不得跳炉重造,再反问自己是否非要动这私心不可?

  闻言,宁佳与搭在耳后的两指颤了颤。她登时挪开原与宁展两两相对的目光,视线落在面前那把剑。

  宁展见状忙把手摆成虚影,仓皇道:“不不不,小与,你别误会,我没有把你当成她的意思。”

  宁佳与提起剑,却不是要将人捅成血筛子,反而原封不动交与宁展。

  她不着痕迹避开宁展的眼神,声色如常:“殿下不若说说,我何处像她?”

  宁展稍稍蹙眉,犹豫道:“真的要说?”

  “说罢。”

  “那我可说了?”

  “......嗯。”

  “最初,你总爱往脸上抹泥,教人难以辨别原本的面容。是以那夜在宁府藏书阁,我借着月光,第一次看清你的脸。只那么瞧,我便觉得你的鼻、唇、眼,无处不像她。”宁展道,“但小与的言谈举止又与她大相径庭,一度令我将你和她分离到极远的两端,甚至打消了你二人相似的想法。”

  “后来呢?”宁佳与奇道,“又为何觉着我还是像她?”

  “不知小与有无察觉,你其实是个行为处事相当矛盾的人。至少,”宁展道,“在我面前是这样。”

  宁佳与从未听到过诸如“行事矛盾”这般的评价,但宁展言语未尽,她业已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露了馅。

  从前之所以无人提起,是因着江湖混子的身份她确实扮得有模有样。就是较为了解她的李施和白歌,都挑不出任何破绽。

  “呵、呵呵......”宁佳与干笑道,“是吗......”

  “对。时而野腔无调,笑得俯仰;时而言行妥帖,掩口胡卢。你说自己不修小节,可对身边人的丁点儿好意都要客客气气致谢。小与的其中一面,俨然是长

  大成人的她。倘若她尚在人世。”

  宁展身形一顿,收了剑。

  “兴许也是位英英玉立的女娘了。”

  宁佳与欲言又止,眸中掠过些许诧异,道:“你的心仪之人......不在了?”

  “嗯,她很小的时候过世了。是我无能,连累了她,”宁展低头道,“却没法护她周全。”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1]。她看到你因着她自怨自艾,”宁佳与指尖从鬓边抽离,青丝重新盖上耳廓,“也不会好受罢。”

  宁展未敢苟同。

  “斯人已逝,幽思长存。无论如何,我会记得她,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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