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
宁佳与呆若木鸡,似在思忖自己这对耳是否生了何许不治之症。
“结什么?!”
这反应不出宁展意料,毕竟李主事听闻此事时比宁佳与吓人多了。
“结为异姓兄妹啊。”宁展理所当然道,“不对,若小与姑娘如今姓宁,那是同姓兄妹了——”
“兄妹?!”宁佳与双手猛撑桌案,忍无可忍,倾身质问,“你究竟与我师父谈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啊!”
宁佳与全然不能理解此等匪夷所思的提议,头绪混乱间,仿佛瞧见宁展身上附了些脏东西在驱使他的三魂六魄。
莫不是被她师父鼓捣傻了?
“也......”宁展有些心虚,“没谈什么。”
的确,除了缺德借外祖母的旧交情诱导李主事认下太保身份,再厚颜无耻地激其恻隐之心,让人勉强允他一个争取宁佳与走向他的机会外——他与李主事,也没谈什么了。
-
“异姓兄妹?随行南下?”李施愤然摔杯,怒目指斥:“无耻之徒!你讲得好听,又是元叶、又是灵位、又是治国安邦,合着跟老娘兜这么大个圈子,到头还不是为着带走雨儿!徒有虚名的花架子,你简直不配做元家后人!”
宁展与其相处不过几盏茶工夫,却很快适应了李主事随时暴发的脾性。乃至李施抬手的刹那,他业已挂好笑脸预备开口道歉了。
然则再呆板的木头也难抵这许多一惊一乍。
以宁在碎溅一地的茶盏中稳住,顶着满头骂声,上前为二人净盏、添茶。
宁展未及开口,公道杯将将被以宁提起,李主事厉声道:“你还添!还添!这时气,煮哪门子的热茶,要活活烫死老娘不成?!”
原本几无波澜的雨春花茶震得水纹
颤颤,但缩在杯里,愣是没冒头。
以宁看向自家殿下,宁展默然干笑,眼神示意他最好不要得罪这位神鬼莫测的长辈。以宁搁置了茶,退回宁展身后。
宁展一双眼弯得讨俏,引手道:“太保莫气——”
“太保!再叫一声太保看看?”李施气涌如山,“你以为位极人臣很威风?摊上个不识好歹的庸君,位极人子都无济于事!”
当初步溪旧主屡次找上李施,对李氏及她本人承诺了天大的好处,只为恭请她位居太保、辅佐年少的步长微。
李施游移不决,其间固有家族在后方极力劝她点头,可她不得不认,自己也没能一口回绝那份专属于两个人的甜头。
奈何桀纣当道,青云万里的太师抑或天纵奇才的太保,皆未得善终。此谓人臣切身所感,韩宋如是,李施亦然。
李施并不后悔曾经的选择,独恨少时力不能及,任由受旁人牵制。她与徒弟相依十载,心中各有执念。
对宁佳与来说,若韩氏无人生还,与自己分别久矣的母亲始终下落不明,她都不会摒弃那份执念。
李施甚之。
即使故人早已西去,她也要棺椁里那具白骨活过来。遑论如今元叶尚在人世,她更要无所不用其极,直至得偿所愿。
有些东西,是神佛赐予她的天赋,谁都达不到,谁都抢不走。
“李主事勿急,凡事好商量。步世子许诺您的东西,”宁展和气怡声,“我们嘉宁一样拿得出手。”
“自以为是!展凌君还不知老娘要什么,”李施大气未消,侧目而视,“就知道在这大放厥词了?”
“李主事所求......”
宁展小心开口,大胆试探。
“可是外祖母?”
“你——胡吣!”
李施气得两眼通红,却不咳喘一声,和寻常知命老者截然不同,足见其巫术之精、修为之深。
仓皇下,宁展意识到言辞有误,连忙解释:“晚辈的意思是,李主事所求之事,是否与外祖母有关?”
“若我点了头。”李施睨着宁展,“展凌君难道打算以你外祖母来作筹码吗。”
“晚辈绝无此意。二位阔别多年,想来有千言万语道不尽。不若晚辈先修书一封递与外祖母,信中只说李主事如今安好,余下之事,由您们二位亲自往来。不论重修旧好,还是各生欢喜,”宁展恺切道,“至少不留遗憾?”
李施看向案旁被摔得七零八碎的茶盏,沉吟未语。
她蛰居几十载,从未仔细思量过宁展所谓的重修旧好。
和解与否,李施心里没谱。但分别时,彼此就连各生欢喜这样疏离的祝词也无。
“李主事?”宁展稍稍倾身,“您......意下如何?”
恰如步溪旧主凭一个姓名打开谈判的话茬那般,她没法不为之动容。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答应雨儿去到你身边。”李施愠色渐消,“你亲口去问,她愿意,这事才作数。”
话音将落,以宁便压上剑炳,暗自盘算待会儿出了茶楼该如何宽慰殿下。宁展却在庆幸,李主事这是给他机会的意思,成与不成,要看他自己了。
“晚辈明白,多谢李主事。”宁展拱手道。
李施拂袖起身,人到了雅间门前,宁展那声“恭送”正当出口,即听对方寒声道:“还有。”
几缕罕有的异香随声浮来,宁展难以形容那极具攻势的气味。
不管是与后宫雍容华贵的娘娘见礼,或同前朝讲究颇多的士子打交道,他没遇到过这式样的香露。
宁展心下一紧,长揖的两臂僵在空中。
“那书信,可不是我要展凌君写的。信中除了我活着这事,多余的一概别提。胆敢胡编乱造。”
李施微微侧首,眼上那对半明半暗的却月眉鬼魅非常。
“休怪老娘不客气。”
-
“没谈什么?!展凌君为所欲为的本事真是日渐精进啊,连与一介来历不明的布衣结成兄妹也能想得出来。我若是两岁小孩——”
宁佳与攘臂而起,指着远在千里的景安。
“都得领您去请墨姐姐好生瞧瞧,看是不是脑子被谁啃了!”
尽管宁佳与把宁展斥成了晕头愣脑的二傻子,但他经由李主事两个时辰的打磨,现下这小场面,顶多是份不咸不淡的饭后茶点。
“小与。我既正式向李主事提出与你结拜,”宁展轻声细语,“就绝非是一时脑热。”
软语随清风绕耳,替宁佳与撩起了脸颊碎发,带走恼人的丝丝燥意。
“你——”宁佳与垂下手臂,极不自然地看着宁展,迟疑道:“这个想法,用了多长时间确定下来?”
“七日。不长,也不短。”
宁展凝瞩不转,眼底如有桃花踏春,掀起涟漪。
“就是,你不在府中的这七日。”
这不长也不短的每一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
第61章 三指你还挺像她的。
七天,确实不长,不短。
这段时日,宁佳与清晨睁眼,所见皆是如昨朦胧而昏沉的光景。
她分明毫无困意,却记不得自己如何沐浴、更衣,再拖着身子踏入灵堂,又如何长跪蒲团,不觉夜来。
香火渐暗,她沉滞双手合十,喃喃念着师父亲笔写的往生咒。
流光淌着沙哑的咒语逃得飞快,匆忙送走熊霆,同时催促她从漫长的凝寂中醒来。
“我不在时,展凌君都做了什么?”宁佳与沿桌而坐,“总不能整整七日都在想同一件事。”
宁展若有所思,认真道:“这七日,我重整了城里的青竹暗桩,重理步溪近年来的秘闻,给父王递奏报,向母亲复信。其间,并未耽误考虑你我结拜之事。”
这提议太过荒诞,宁佳与有口难应。无论如何,得让他收回那心思。
“殿下今日可有将此事详尽告知师父?不会只是随口一提罢?”
宁展从容点头,道:“自然清清楚楚说明了,这是应有的礼数。”
“师父她......”宁佳与不着痕迹地瞟银骨扇,“怕是不同意?”
宁展笑微微“嗯”一声,无奈又庆幸:“李主事发了好大的脾气,不过,最后还是把决断权交到小与姑娘手上。此事,我终归要当面问过小与你的,你——”
“我不同意。”宁佳与不假思索地打断。
宁展嘴唇半张,眼底闪过瞬间失措,很快恢复如常。
他没有丝毫不悦,甚至将声音放得更缓,尤其和婉:“小与,你愿不愿听我说完?听我说完与你结拜的缘由,届时你要回绝,也不迟。”
宁佳与有意无意地攥了攥手,不禁回忆。
究竟从何时起,宁展不再那样执着于同她在斗嘴上分出胜负了?俨如不管她是攻是守,对方一直有用取之不尽的耐心在等她。
那是种宁佳与猝然下坠,还能够结实接住她的绵软,与步千弈无条件的相信和支持貌似类同,但由浅入深感受后,又浮出千百处差异。
宁展所有的绵软,好像都可以追溯到特有的来源和归属。
单论此刻,宁佳与并不排斥向这份情谊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