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74)

  一来二去,宁佳与想不留意到周连那位事必躬亲的心腹都难。

  步千弈掌阁前,那人不是隔三差五出入听雪阁替周连通传微王口谕,就是将久留慈幼庄误了时辰的大殿下请回王宫。

  “周连亲信?那景泰不会没见过他的脸,我也该对他有印象才是。”宁展神情专注,犹豫道:“他易容了?”

  “正是。”宁佳与颔首。

  易容假面做得极细致,若非那双宁佳与再熟悉不过的黑靴,她未必能认准对方身份。

  “纵然如此,他何以持有听雪阁的配置?莫非,周连将人塞进了听雪阁?一介内宦,插手暗阁,”宁展若有所思,“步千弈竟然忍了周连这么久。”

  他说得含蓄,但字句皆是对步千弈如今才对周连动手的难以置信。

  毕竟天底下背着千钧重负者,没几个不疯魔。或于片刻,或于僻野。

  依宁展十岁之前的脾性,要是疯起来,较步千弈好不了多少。

  宁佳与不可思议地歪了头,没想到宁展能为步千弈流露几分同情。

  她沉吟少顷,如实道:“青哥哥掌阁后,裁汰了众多仅通蛮力、不通轻功的老人,就连......”

  宁佳与兀自顿声。

  就连大师兄,也是看在师父的情分上才得以留下。

  她是早该料想,听雪阁有情分可讲,其他暗阁没有,动荡不定的局势没有。步千弈当初大刀阔斧革新,不是无理。

  寸阴是竞,大家都在拼命往前跑,追新鲜出炉的饼,脚步慢了,便要被瞬息万变的时世饿死。

  故步千弈手握大权,听雪不单是上头易主,下边曾效忠步长微的老人皆由他一口气拿掉了。

  “这招倒是和我......”宁展小声嘟囔。

  “什么?”宁佳与没听清。

  “不是什么大事。”宁展微微摇头,“与姑娘请继续。”

  “后来,周连就动了往听雪阁塞人的心思。不过半柱香工夫,”宁佳与无奈道,“那些人便被青哥哥挨个‘请’了出去。其中,只周连那位亲

  信领到了我着手分发的鞋。后来师父改良了配置,那人脚上的,听雪阁早没人穿了。”

  宁展盯着宁佳与,狐疑道:“与姑娘那日放他一命,不会是要给周连一个面子罢?”

  前路犹未卜,宁展不想再找个面对刺杀自己之人都轻言放过的菩萨作搭档。但这个“菩萨”,可以是他自己。

  横竖,他就做这最后一回。

  凡事,总得因为特别的人而例外。

  “自然不是。这样精彩的一步棋,怎能断送在我手里?他从哪个棋奁来,合该回到哪去。”

  宁佳与谁的面子都不给。

  她放那人一命,就是要看看当今世上除了嘉宁和墨川,究竟还有谁如此容不下她这死里逃生的韩家女。

  是周连,还是步长微。

  周连权势再大,到底只是个内侍监,出了步溪,谁还认什么周大公公?如无步长微,他没法那般顺利将自己人布至景泰身边。

  与其说是那内宦是周连亲信,不如说是步长微借周连之手养的另一条忠犬。

  步长微对谁都肯好颜相待,唯独没有正眼瞧过宁佳与。包括前不久其乐融融的席间,步长微提及宁佳与,亦是“传闻中的青梅竹马”,如同从未见过她。

  宁佳与早知步长微对她反感,但在过去的印象里,步长微于臣民确是位贤明可亲的主,她便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能买鬼推磨的金银财宝犹不做到人见人爱,她凡胎而已,做不到也实属正常。

  却不知,这份反感到了要杀人灭口的地步。

  “与姑娘果真才高识远。先前,是宁某有眼不识荆山玉。”

  宁展挥开千里云雾,跋山涉水而来。似乎只差几步,他便可以跨过两人之间的第一道鸿沟,触到那束近在眼前的蟾光。

  他抿了抿唇,谨慎问:“时下,与姑娘可看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棋奁了?”

  宁佳与没法草率断言这步棋就是步长微手笔。

  她需要一个更确切的答案。

  于是那日临走前,宁佳与将宦官身上的五根细针尽数取下,衙役赶来寻芳楼,早已不见那身铁莲衣。

  官府在明,青竹阁在暗,全城搜铺,他在景安已无容身之处。

  除去面上可见的特质,步溪人氏另有一处异于外州,即无可比拟的精诚团结。

  他身为周练亲信,一旦出手,不论成败,凡有一息尚存都会回宫述职。

  假使刺杀之事系周连授意,步长微全然不知,此人撑死了算是一颗无功而返、提前收网的棋。

  周连三朝老宦,若是蠢到小题大做处决追随自己多年的亲信,非但引得步长微侧目疑其用心,更要任本就对他不满的言官拿住错处。

  他不能轻举妄动,日前私宴上负责传膳之人,以及今晨到听雪阁通传口谕的跑腿,就理应是那褪去假面的铁莲衣,而无须劳动大内总管。

  可若是向来仁厚的步长微想要了结一个办事不力的手下,必然是手下犯了情理难容的罪,朝野上下毫无异议不算,还要拍手称赞“微王英明”。

  现如今,行刺失手的落水狗杳无音讯。不论此人是被调离王宫,还是被赐了白绫、毒酒,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

  “看清了。”宁佳与回望宁展,笃定道,“看清了。”

  第60章 执念“是不是脑子被谁啃了!”……

  宁展松了一口气。

  宁佳与几次三番回避,让他近乎丢了预设结果的心思,这回总算是得着了明确答复。

  看清步长微,即是看清自己身处故地的景况。宁佳与想走出来,那就并非是靠一个步千弈能够颠覆的立场,哪怕搭上整个听雪阁,结果也未必会改。

  是以,宁展终于可以重新面对宁佳与,再度征询。

  “小与姑娘,我要一个准话。或走或留,权凭你心。”

  他的恳切较从前只多不少,似当初的小弟子如今揭了榜回到先生面前,请先生为他公布——经久的苦心究竟会是水底捞月,还是如愿以偿。

  “青竹阁......”

  宁佳与手指探向袖袋,里面躺着孤零零的两粒含桃,及一纸尚未拆封的密报。

  “果真寻得到任何我想要的消息?”

  “当然。”宁展毫不犹疑,复又严谨道:“但与姑娘所寻之人,须仍在七州境内。”

  宁佳与平复心绪,冷静道:“殿下如何确定,我要寻的是人,而非物件。”

  宁展瞧出了宁佳与的顾虑,却也理解。

  埋于深处的秘密,不能任人随意触碰。

  他端正身子,拿出十分诚意答:“首先,倘若找物,多半是对财、权、人,三者之一有执念;倘若找人,多半是对爱、恨、恩、义,四者之一有执念。依宁某拙见,与姑娘不贪财权,居仁由义,且是重情之人,比起寻那冰冷的物件,兴许更希望找到鲜活的生命。”

  宁佳与无所可否,但隐隐动容,遂追问:“其次呢?七州可不小,展凌君当从何下手?”

  “其次,与姑娘喜含桃,墨川及永清盛产此果;又偏好辛香,永清及琅遇多制此味。综上合一,与姑娘的执念,大抵就在永清。当自永清始,逐层排开。”

  宁展言笑晏晏,神色陶然。

  “如有误,请与姑娘不吝指正。”

  宁佳与心底忽然泛起难以名状的酸涩。

  嘉宁到步溪短短两月,她对宁展说过的实话屈指可数。

  她声称与宁展是同甘共苦的伙伴,可姓名、年岁这般与人相交最基本的自述也不曾如实告知。在宁展眼里,纵使她连一个合理的苦衷也无法坦白,对方依旧反复包容着。

  包容她那颗模棱两可的心。

  在满桌对一个嘉宁人而言宛若啮檗吞针的辣子面前,宁展都能凝神梳理她的喜好由来。宁展为她所求之物作考量时,甚至不确定二人这交易有几分可行。

  每每动了远离的心思,对方好像总有足够让她回首的诚意,令人置身论情太远、谈怨不及的湍流,随着潮起潮落,高低沉浮。

  然物是人非,宁佳与环视当下,真相与真心皆不便轻易托出,她又能给宁展带去什么?

  立于宁展的位置度量,这无疑是笔极不划算的买卖。

  “在下无权无财,亦无享誉七州的威望,目前对您的鸿业远图亦无甚用处。不知展凌君......”宁佳与神情不属,“所求何物?”

  “权财名望乃身外之物,怀才报德,是为能者。与姑娘德才兼备,”宁展顿了顿,笑靥犹在,“正是元某心之所向。”

  宁佳与面色愕然,好一会儿才道:“我不过问展凌君所求,您直言便是了,何必如此......戏弄人。”

  虽然宁展句句肺腑,并无戏弄之意,但依旧禁不住怀疑,面前这位与那天天将“倾慕”挂在嘴边的姑娘,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般情形,倒衬得他轻浮放荡了。

  “咳。”宁展将身板打得更直,正色道:“宁某是想同小与姑娘义结金兰,做你的义兄,同拜李主事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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