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73)

  “公公吐血?”以宁失望地放下碗筷。他还盼景以承真能说出些有用的东西——吐血而已,又不是干尸暴起,至于如此大惊小怪?

  宁展却对看似不起眼的讯息很感兴趣。

  他稍稍前倾,扶上饭桌,道:“是那位近身服侍微王的周公公?”

  “对对对。”景以承收起小册,“就是在宴上传膳的公公。此人忽然喷血,脸色煞白,微王乍看险些昏过去。”

  “景兄今日出入王宫。”宁展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对面的宁佳与,“途中见过步世子么?”

  “步世子?”景以承捏着纸回想,“没见到。”

  自然见不到了,那个时辰,步千弈还在慈幼庄和她对峙。宁佳与搁下筷箸,暗想。

  “不过......”景以承打圈揉腹,脸蛋不知不觉被辣子激得涨红,“倒是瞧见了步世子的近卫,那位白公子。”

  “景公子,你没事罢?”柳如殷赶紧起身,愧歉道:“我这就去煮下火的茶。”

  “等、等等......柳姑娘!你别走啊——”景以承猛抬手,腿脚艰难挪动。

  他这个月都不想再喝茶了!

  膳堂杂乱间,以宁得着宁展的眼色,扶了景以承便走,道:“属下吃好了,公子慢用。与姑娘慢用。”

  “阿宁!你别拖我,我没歇够呢——”

  景以承原就弱不禁风,眼下满肚的清茶混辣子,更则进退两难,只得由着以宁把自己往外带。

  “我也吃好了。”宁佳与离了座,腰侧折扇即被宁展扬起的广袖挂住。

  “看来。”宁展笑意昭然,言近旨远,“与姑娘还是不忍心独留我一人。”

  第59章 例外“他要杀你,你却只让他睡一觉。……

  宁佳与发现,嘉宁世子出了嘉宁,即如脱缰野马,愈发管不住蹄子。

  她抚去银骨扇上瓦蓝的衣袂,居高看着宁展。

  “展凌君貌似很喜欢独留在下一人密谈。”

  闻言,宁展竟也认真回忆片晌。

  自打二人在城郊客栈碰面,他的确时常去找和宁佳与单独说话的空。好比世间再没旁人能与他共话天地,非对方不可。

  “不用貌似。”宁展仰起头,十分理直气壮,“我就是喜欢。”

  突如其来的坦诚令宁佳与有些站不稳。她扶着椅背坐回原处,打算瞧瞧宁展又憋了何种花招。

  见宁佳与一言不发,毫无似他这般要“交心”的意思,宁展清咳两声,道:“与姑娘不想知道,白公子身为近卫却独自进宫,办的是什么差吗?”

  宁佳与抱起两臂,客气应付:“展凌君请讲。”

  “听闻,步千弈与他老爹素有不和,且对那位周大公公。”宁展和宁佳与两两相视,“尤其不满。”

  宁佳与笑得轻,道:“依展凌君所言,让周连吐血是青哥哥的授意?”

  “怎么?”宁展眉梢一挑,“与姑娘莫非还以为你那青哥哥是什么举世无双的大好人吗?”

  宁佳与虽已不是昔日的“雨妹妹”,但二人将近十年的情谊,并非一个转身可以了断。

  且不论步千弈过去对她无微不至,对师父更是敬重有加。师父早年卧病在床,便大多是她、步千弈及白歌三人侍疾守

  夜。

  若她决计接续南下,白歌要务颇多而不能镇日流连山庄,师父还须托步千弈帮着照看。即使她无法回应那份强势的挽留,也不该和宁展在这儿指摘步千弈的不是。

  再退一步,就算步千弈是个坏人,他展凌君亦非完美无暇的大好人。

  宁佳与静默良久,没接宁展的话,指尖一下下点着臂弯,看宁展今日要唱出多精彩的独角戏。

  但她忘了,她与宁展一路吵嘴吵得光凭眼神就知道对方在骂什么。

  宁展两眼一眨,直截点明了宁佳与的心声。

  “当然,我不是正人君子。只是与姑娘这般聪明,按说不难料想步千弈的小动作,不消我提醒罢?”

  宁佳与唇齿微张,熟悉的不安逐渐涌上。这心境,和宁展在景安主动寻她开天窗、说亮话时几无二致。

  值得宁展如此,怕又是件要紧的麻烦事。

  “展凌君此话何意?”

  宁佳与装痴作傻,试图用另一番说法混淆过去。

  “这世上谁对谁生了怨气,迟早都得撒出去,不过是早晚问题。青哥哥恩怨分明,他想对谁怎样,大家看得明白。展凌君何必针对我一人?”

  宁佳与顾左右而言他,宁展却不急拆穿,耐心道:“与姑娘言之有理。可问题就出在,究竟是谁先对谁生了怨。是步千弈先对周连心存不满?抑或是,周连先对步千弈暗怀怨愤?依我看啊,都不是。”

  宁佳与欲言又止,游移半晌,索性随着宁展说:“那展凌君以为是什么?”

  宁展肘抵桌案,好奇道:“与姑娘对那位寻芳楼前使软剑的内宦,根本没有下死手罢?”

  他神色无比真挚,仿若诚心向先生求学问道的小弟子,哪有多少坏心眼儿?好像先生点一下头,他便能向同窗显摆数月。

  宁佳与不置可否,只道:“何以见得?”

  “银骨扇里的针,并未留毒,与姑娘还将至关重要的一针扎在上星穴。”说着,宁展碰了碰自己的额前穴,羡慕般道:“他要杀你,你却只让他睡了一觉。那人心思可憎,倒真有福气,得了小与姑娘的怜惜之心。”

  宁佳与立刻捉到了宁展的破绽。

  她不着痕迹地压下唇角,沉声质问:“是以,展凌君取走我的扇子整整两日,就是为着研究里边儿的针是否有毒?”

  “......啊?”

  宁展手肘一滑,原本神气十足的脸窘迫地挨着腕。

  而宁佳与面对宁展不断袭来的坦诚和好意,终于可以少一丝愧疚。

  她趁势抽出银骨扇,缓缓抚开扇面,惋惜道:“可怜我的小扇子,寄人篱下不说,竟还要以自己的秘密去交换这身靓丽新衣。”

  “不是,我......”宁展不自觉捏住右耳垂,“你的针是否有毒,我在城郊客栈就试过了。取走你的扇子,就只是给它换新衣。”

  “哦?怎么试的?我依稀记得,”宁佳与两臂抵住桌沿,乘胜追击,“当时那几针并未命中殿下你。”

  宁展此番还有生意要同宁佳与洽商,若能成,用些目前来说不足轻重的事作代价也无妨。

  “......客栈掌柜,是我的人。你走后,他验了留在房中的针。”

  这是宁佳与鲜少错过的关键,权因宁展和掌柜的反应无不真切,连素来木讷的以宁,彼时表现都异常逼真。

  “你们在大堂争执不下,又到借口我房中商讨什的细作和布防图,全是要试探我?”宁佳与神色诧异,“——你落我下风,也是想借口引我去宁府?”

  “是......也不是。”宁展沉住气,坦然道:“与姑娘身手自然了得,我没有刻意输给你。只是你用巧劲儿,几招之内,虚实难探,暗器难防,剑还给你一声不吭折了。左右你接近青竹阁另有目的,不如打开大门,放你进来,届时——”

  “停停停停!”宁佳与旋即抬掌,“展凌君那些歪心思,就不必与我一一交代了。冷不丁让我这外人清楚那许多内幕,我今日还能活着走出膳堂么。”

  “与姑娘先前还说,你我二人是同甘共苦的伙伴。”宁展轻轻挪开宁佳与格挡视线的手掌,“眼下又把自己当外人了?”

  “我——”

  “说起寻芳楼那日,与姑娘尚且算是青竹阁中人,若不想露马脚,在我身边得有十二分小心。可你亦然不顾我作为掌阁的指令,”宁展道,“擅自出手,帮了以宁。”

  宁佳与讪讪收手,含糊道:“我是担心以宁兄自顾不暇,墨姐姐......”

  宁展当初为了以氏不计后果地得罪景安王后,就绝不会将以家姐弟的生死置之度外。

  场面观之凶险,他有把握不出手,便是看清了在场皆是迎柳阁的小喽啰,且迎柳隐士精弓弩而不善刀剑。人多势众,于以宁却不成问题。

  “是吗。”宁展清声打断,“与姑娘见识过阿宁的身手,不止一次。再者,你也是暗阁中人,会不知迎柳阁不善近战?”

  宁佳与默然。

  她当然知道,然而刀光剑影里,岂止不善近战的迎柳阁那样简单?

  “是了,你的目光全在那宦官的铁莲衣下,如何看得见在场的旁人呢。那铁莲衣下的黑靴,”宁展往椅子上靠,瞥一眼桌下,“和与姑娘这对,很是相像啊。我竟不知,你们听雪阁还收太监?”

  宁佳与徐徐抬眸,平淡道:“他是周连亲信。”

  步千弈自幼就不乐意出席些个大大小小的筵席,因为实在烦闷。诸如七州大典这类步长微没法代为推辞的,他只好邀雨妹妹一同前去。

  全靠韩雨时不时与他说说话,他才不至于当着诸王百官显出“抄别家满门”似的冷脸,步长微也就对他把来路不明之人带在身边视而不见了。

  待韩雨,步千弈可谓无话不答,故各式各样的宴会俨然成了韩雨的认人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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