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72)

  李主事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反驳。

  “就你?”

  这又是什么微妙的回应?怪道从古至今的超世奇才都无法被寻常人理解。他阅人多矣,照样读不懂李太保的天书。

  “晚辈不才,确是元家后人。”宁展颔首道。

  “你是不才。”

  李主事将茶一饮而尽,好像尝不出半点温热。她望向窗外的葱翠,不知思绪何在,末了,总算想起来接着问。

  “元家......都有孙辈了?”

  宁展闻言愣怔。

  纵使听雪阁通风罗讯的本事稍逊青竹阁些许,然李太保身为暗阁主事,岂会耳目闭塞到这般地步?

  宁展心有疑虑,却觉得李主事不是愿意与他兜圈子的人。

  “太保不知?”

  李主事随口应一声,没了下文,也忘了驳回所谓的“太保”之称。

  她确实不清楚汴亭元氏的现状,但与其说不知,不如说她就是在回避元家的所有消息。

  在她看来,自己和元叶一样,两州大战始,二人分道扬镳、不相闻问。

  但元叶并非有心与旧故断交,而是掘地三尺,寻不到李施的踪迹。

  李施则高卧山庄,做起了见天儿看小娃娃写字、打拳的暗阁主事。山上清净,正好她无意听人议论外头的变化,尤其元家,连知悉自己病故的消息都是靠步千弈转达。

  听雪阁及步溪王室了解李施的忌讳,从不在她面前提起元氏。

  致使墨川王后待产、文怀长郡主和亲、嘉宁大殿下出世,她皆是略通其事,不晓其人。

  是以,李施没料想墨星徉真让元叶成了王后,同样不虞失联多年的故交尚在人世。

  “晚辈听闻,太保与外祖母从前关系甚睦。太保隐逸多年,”宁展语速渐缓,恂恂试探,“不打算与外祖母通个书函、报声平安吗?”

  “小鬼懂什么。”李施瞪着宁展,反唇相稽:“你们元家专生无情人,我不与她往来,她也未必记着我。”

  宁展会心笑笑,眼下这境况,他多半是赌对了。

  “物是人非,可即便世人忘了太保,外祖母却将昔日情谊念得清楚。”

  李施脸上写着不信,狐狸眼凌厉冶艳,直勾勾审视这油嘴滑舌的小子。

  怎么看怎么不像元叶。

  宁展长吁一气,煞有介事道:“太保不知元家有了孙辈,更不知外祖母每日去一趟元氏宗祠,对着您的灵位诵经祈福......”

  李施不经意咬破下唇,熟悉的咸腥自舌尖沁入肺腑,终究耐不住埋了几十载的好奇心。

  “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李施对元叶的记忆,停留在对方及芨那年。

  汴亭元氏代代书香,不屑于趋炎附势,亦不为功名利禄低眉。元叶相貌平平,却是一等一的才女,然而她年方及芨,便说什么都要在那烽火连天的战时去往墨川。

  嫁与徉王。

  这般“恨嫁”作派,外人观之尚且是变古乱常、自毁名节的不正之风,可素有清誉的元家一声不吭默许了。

  天下文人无不为堕入泥潭的元氏惋惜,都道元叶是为着攀高枝而一意孤行的不肖子孙。

  李施不以为然,只觉她是个被猪油蒙了心的傻姑娘。

  任李施如何劝留,甚至急得呕血,元叶仍带着众仆从毅然决然离开了家,走向战火。至于元叶往后的景遇,李施一概不晓。

  墨川于持续十三载的两州大战中主动请降,但徉王起兵强攻嘉宁是七州百姓亲眼目睹的事实。

  说白了,那是谋反。

  饶是烽火平息,墨星徉业已病故,当初奔赴乱臣阵营的元叶会有什么好下场?

  李施不能细思。

  “不太好。”宁展摇头,如实道,“晚辈与母亲身在嘉宁,无从时时守在外祖母身侧尽孝。七州近来动静无常,如两州战事再起,外祖母定会成为墨川要挟嘉宁的筹码。”

  “你这是......”李施狐疑地睨着宁展,“为元家向我求援?”

  “晚辈正当年,没有让您劳力的理。太保既称‘展凌君’,想必对日前之事颇有耳闻。此行南下,晚辈是为各州敬令来。若要七州长治久安,”宁展恺切道,“须得让天下归心。”

  李施听出了宁展不知天高地厚的欲望。

  她目光如电,毫不留情道:“琛惠帝身故,人人都敢越过帝号指着姓骂他,这并不意味着人人都能做统一七州的宁琛。便是他的亲孙儿,也不必痴心妄想。”

  “太保误会了。晚辈若‘有幸’与琛惠帝对话,亦然是道不同,”宁展拎着瓷盖拨去茶沫,似笑非笑,“不相为谋。”

  -

  柳如殷的手艺不比各地宾客似海的食肆,但破天荒合上了宁佳与的胃口,以致宁佳与每个菜都要翻来覆去轮着吃几口,唯恐偏心了哪道美味。

  景以承堪堪踏入宅邸大门,鼻尖还飘着喷香的大米味儿,料想一准是柳姑娘备好了饭菜,遂捂着肚子大步流星往内院走。

  焉知他一进膳堂,直被屋里冲天的辛辣呛得泪花盈盈。

  过去七日,宁佳与不见人影,宁展又忙得脚不沾地,饮食起居尽不在此,这大宅子便仅剩景以承、以宁、柳姑娘三个朝夕相对。

  冷清是冷清了点儿,两个不精烹调的小子却实在走运,在饭桌上把柳如殷夸得天花烂坠,明日还能大饱口福。

  先前,柳如殷一贯是做嘉宁及景安的清淡口味,今次这满桌红通通的辣子难免吓得景以承脚底打滑。转眼再瞧有滋有味的宁佳与,他都想替人捏一把汗。

  “景公子,快别站着,来尝尝我学的新菜式。”柳如殷起身招呼景以承,目光则完全无法从宁佳与身上挪开,十分满足。

  景以承几欲摆手婉拒,不防身后风尘仆仆的以宁一回来便顺手把他带了进膳堂。他神智犹在原处,身子已在满桌呛眼的辣子前坐定。

  以宁若无其事,替缓步进屋的宁展拉开木椅。

  宁展是根生土长的嘉宁人,平生半筷子辛辣没碰过。见红油爬了好几盘子,茶楼内无比自持的展凌君也禁不住抖眉梢一颤,硬着头皮落了座。

  “柳姑娘......”景以承提了筷箸,久久下不去手,“你辛苦了。不过,这些菜你是跟谁学的?”

  柳如殷单看宁佳与吃得欢,并未察觉其余人对这桌新菜式的排斥,笑道:“跟那位大管家学的。”

  宁展口型作“嘁”。

  就说异常挑嘴的宁佳与这会儿怎么头也不抬,筷箸使得比轻功熟稔。来来去去就那两样偏好,不是冰甜就是辛香,到头权让步千弈拿捏了去,没劲。他腹诽道。

  以宁亦不胜辛辣,却不想辜负柳如殷的好意,故小口吃得含蓄,复而异常大方地往景以承碗里添菜。

  景以承正要推却,奈何以宁为了让他吃菜,竟摆出那套他最不能回绝的说辞:“兄长辛苦,得多吃些。”

  景以承烧得细汗涔涔,一时猜不透以宁的用意。

  辣子被二人“兄友弟恭”解决了小半桌,以宁方才换回寻常口径:“景二殿下,微王为何频频寻你去宫中品茶?”

  景以承觉着嗓子眼要冒烟,不得不往尽是茶汤的肚里又灌了许多白水消火,肚皮撑得挺不起腰,干脆胡乱答道:“喜欢我呗!”

  宁展象征性吃了几口以宁尝过的芥菜疙瘩,安静放了筷子。

  他倒是听以宁汇报过步长微邀景以承品茶赏花的事,但尚未参透此举,于是道:“景兄近日入宫,可有什么新鲜见闻?”

  宁展开了口,景以承绞尽脑汁也想帮上忙。他竭力忍下不适,掏出怀里的小册翻阅。

  “嗯......”

  景以承与宁展仅仅走过从景安到步溪短短一程,册本已然记去大半。

  其中内容,不乏旁人指点和宁佳与的逸闻趣事,然则更多是宁展为他列举出入各处的叮嘱、面见某人的要端、万事起源的剖析,以及他那些于宁展而言无谓至极的突发奇想。

  宁展当下不堪其扰,事后均给他答得一清二楚。

  景以承比宁展年长,却是心甘情愿做对方的学生。

  他不为沾染元家的气儿,也不在乎元氏名声的兴衰势头。

  埋首闭关时,他不窥窗外事,认真读过每一篇宁展的治世策论和元家家主写于琛惠年间的文章。那些字即使是为了写给天下人看,宁展仍是身体力行帮扶过各州臣民的仁人志士。

  昔年,景大殿下在景安的威望远高于他,父王不仅迟迟未立王储,更不曾予其君位。如此,他便自作多情这一回,就当父王是将景安世子留与他做。

  但他从不吃不劳而获的饭,恰如这大宅子里的米,交到柳如殷手上之前,若非以宁负责,便是他来淅[1]。

  他要带着世子老师教的真才实学、自己亲身体悟的世道人情,光明磊落地回去。

  宁展之于他,是明君,同是良师益友。无论如何,他要跟上宁展的脚步。

  “......找到了!”景以承点着册本上的墨迹,一字一顿,严谨道:“花、庭、院、内,公、公、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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