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雨摇摇晃晃走向囚门,江漓抓起脚边的饭三两口塞进嘴里。
“......没有来,母亲。”韩雨扒着狭小的缝隙,戚戚答。
她回过身,拖得脚链当啷响,见江漓嘴边粘着糊成青灰色的米粒,遭人扼住喉咙似的无法哭出声。
江漓随意擦了嘴,朝韩雨招手,示意女儿坐到自己身边。
“雨儿,不管往后日子如何,你要记得,韩家上下从未作奸犯科,你父亲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就是死,”她重新环住韩雨,“咱们也死得问心无愧。”
入狱以来,江漓不曾如此直接地向韩雨提及“死”这个结局。韩雨被刺耳的字惊得两眼发圆,难以置信地凝视母亲,险些嚎啕。
“不过。”江漓抬头望窗外像要放晴的天,笑道:“我相信你爹,他一定不会不辞而别。他说过,今岁要领咱们去校场跑马,还要一起晒太阳。”
韩雨兀自垂首,紧抿双唇,极力掩饰对死的恐惧。
“娘,我......”
话音未完,脚步由远及近,随之传来威仪中略显情急的女声:“快,快开门。”
狱卒手忙脚乱地解锁链,铁门大开,一位神清气正的女子步入囚室。
此女身着月白织锦的披纱广袖,挶绢丝帕,远山淡眉,容貌不甚妍丽,倒是文秀出尘,貌似二十左右的年岁。
女子侧身让出一步,吩咐狱卒:“去械。”
韩雨原以为这是哪位世族的姐姐或夫人,正欲引手施礼,却听母亲拜道:“臣妇江漓,见过王太后。”
韩雨的镣铐将将被卸下,紧随母亲躬身,道:“民女韩雨,见过太后娘娘。”
韩宋和江漓鲜少携韩雨出席宫宴,两年前墨川王太后寿诞,韩雨也是由宫娥领至女院用膳。那年,韩雨与元叶一殿之隔。
她没见过元叶,更想不明白为何太后娘娘看起来年岁比母亲小上一旬。
“不必多礼,请速速同我离开。”元叶直截拉过母女二人的左右手,牵着她们往外走,“若有什么话,路上说。”
韩雨小心仰望元叶,隐约嗅到太后娘娘飒飒迎风的广袖尽散笔墨生香之气。
这样一位眉目斯文的女子,偏十分有劲,将韩雨脏兮兮的小手握得实在,步伐俨然无人可挡。
母女二人乘上元叶的简车,直往墨川城中驶去。
不待她们发问,元叶有条不紊地解释:“今日辰时,韩太师的罪定了。午初三刻,于城中处以鼎烹之刑。此番,我是承韩太师的付托,助二位混入墨川刑部押往步溪的囚车,连夜出城。”
嘉墨元年后,七州百废待兴。前朝上至新王即位、重修新律,下至塌房复建、禁暴诛乱,忙得不可开交,故各州本该移交户籍地处置的囚犯仍有滞留。今次这批,是墨川最后一队押往外州的囚车。
“......鼎烹?”江漓愕然。
身在狱中,依着当今齐王残暴的手腕,她猜测过千百种血溅当场的死法,却未想,墨司齐对一介将死之人竟连个不值钱的痛快都不肯施舍!
韩雨迷茫看向母亲,江漓蓦地朝太后娘娘跪了下去。她不明所以,但跟着母亲磕头。
“太后娘娘,果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事到如今,”江漓拦着元叶搀扶的手,恳切道,“韩家不求施仁,只求一刀痛快,这也不成吗?”
韩宋入仕起,无论是对昔年的官家琛惠帝,还是对他认定的主公徉王,皆可谓克己奉公、披肝沥血,三十有二方才成亲,不惑得女。
是以,韩雨生来即太师府的宝。
韩宋非但不舍得让韩雨习武,甚至将她照着翠羽明玉供起来养。只要不碰武,女儿有任何兴趣,韩宋无不满足。韩雨喜好舞乐,每日下了学,便是墨川大司乐亲自教她抚琴弄舞。
好端端的左家娇女,自然无人与她论及鼎烹之说。
但韩雨知道,今日后,她兴许就没有父亲了。
“江大娘子快起。”
元叶卯足了劲,亦未扶动江漓。
“韩氏忠良,我一个怀铅提椠的书袋子都对韩家军钦佩不已,怎会不为太师求情?无奈先王去后,齐王愈发多疑凶横......为今,我所能做的,就是让你们二人远远目送韩太师最后一程了。”
江漓坐在车板上,双目失神。
她不懂,自己前半生倾全族之力行善积福,为何老天偏要她阖家落得个福过灾生的地步。
这太平之世,反倒没有天理可言了吗?
第64章 师徒“师父信不过宁展。”……
月夜压山,碧影遮天。
听雪篷车高达九尺五,立于莽莽苍郁间则显得格外渺小。
万籁俱寂,不远处的窸窣被大片密林拦在山庄之内。晚风起时,方才有人叩响梦境的大门。
“喂。”
宁佳与背靠车壁,满额冷汗,愁眉难展。帷帘外的人声太过轻悄,未能成功将她唤回此处。
白歌挑起半面车帘,重复道:“喂!”
宁佳与艰难地偏过头,似是对呼唤略有所察,却依然没法睁眼。
几番游移,白歌还是道出了那个于他遥远的姓名。
“韩雨,醒醒。”
闻声,江漓即刻在她眼前消散成烟。
膝下跪的木板陡然断裂,她在元叶的马车里疯狂下坠,木板刹那碎作数万支尖锐的飞屑,铺天盖地般朝瞳孔齐齐刺来!
梦魔越追越紧,令她完全无暇将久别的母亲刻入脑海,身子便猝不及防陷入嘉墨二十七年夏。
“娘!”
宁佳与撑开了双眼。
这回,她贴着自己捂热的座板,脊背任车壁硌得生疼,望向扶帘的白歌,怎么也记不起梦乡旧颜。
白歌见状眼神微滞,不由往后退去半步,被宁佳与劫后余生的模样吓了一跳。
幼年,他还不像如今东奔西飞的信鸽,倒像是山庄养了只兢兢业业的雄鸡,每日始终如一地坚持两件事。
其一,乐此不疲啄大米。其二。定时定点报天亮。
白歌原本无意接这份既要跑断两腿、又要喊哑嗓子的苦差,奈何师父的房门唯有他和他那歹毒师妹敢敲。兼之师父极其贪眠,叫醒李主事比叫醒全庄子都难。
是以除他们二人外,没谁做得来吃力讨骂的“司晨”。
至于他为何看宁佳与歹毒,大抵是因着宁佳与少时夜夜歇在师父房里,且比师父睡得更死。假使无人报晓,怕是外头打起乱仗,屋里都不见得能醒一个。
自始至终,那苦差便是他独自在做。
然白歌隔着屏风叫醒宁佳与不止千次,从未见她哪回有如此夸张的反应。
他堪堪缓过神,想着梦魇缠身之人该透透气,遂卷起整面帷帘。月华散入舆内,他这才瞧清宁佳与额前的汗。
“你......”白
歌清了清嗓,心里莫名有些自责,“没事罢?”
宁佳与不知师父何时将“韩雨”二字告诉了白歌,颇为意外地挑起眉,状似轻闲道:“师兄怎的也唤起这名字来了?”
白歌面露不安,谨慎问:“有谁唤过这名字。”
“没谁。咱们动身前还是晌午,出城上山何须这般费时?”宁佳与留意到舆外的夜色,漫不经心道,“车马停了几个时辰?”
“半个时辰而已。”
宁佳与端量着白歌,半信半疑道:“绕路了?”
“嗯。师父信不过宁展,”白歌回首望灯火通明的慈幼庄,“疑心那人放些狗尾巴跟在咱们后边。”
不是因为她耽误时间就好。宁佳与松了口气,十分不客气地拨开白歌,径直跳下车。
白歌险些没站住脚,不免恼火:“你又做什么?”
宁佳与跑向慈幼庄,背对白歌挥手:“回家领鞭子咯。”
“你是老和尚的木鱼啊,这么急着挨打!”白歌边吼边骂,眼翻上天,“有车不坐,偏要腿着,师父还能少你顿鞭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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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愈发陡峭,白歌驾着听雪篷车,真不如一身轻松的宁佳与飞得快。
他叫醒宁佳与,是估摸着慈幼庄饭点将近。可待他喂了马、拴好车,庄上的小小子业已着手收拣碗筷了。
须知白歌这辈子离了什么都能活,就是不能离了大米。
仓皇间,白歌逮住个端食盘的小鬼头,紧张道:“你们这就吃好了?后厨可备着多余的饭?白饭没有,米汤呢?”
小鬼头有阵子没瞧见这位兜里揣糖的前辈了,立马笑弯眉眼,雀跃道:“白哥哥,大家都吃好了,今日不是米汤,但豆汤甜得很!而且,后厨一向不备多余的饭呀!”
该死,他怎的把这茬儿忘了。
自打步千弈给听雪阁换了血,教书先生便开始换着法子念叨“珍惜粮食”这事,让孩子们时刻牢记——即便步溪五谷丰稔,亦不可随意浪费。
白歌同宁佳与尚在山中修学时,慈幼庄的每日三餐即是依照特定份例而备,现今更不会留有余量。
白歌只恨自己适才何不效仿宁佳与,再歹毒些,弃了篷车跑马上山多好?若赶得及时,凭他对后厨老伯百般孝敬,至少讨来半碗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