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64)

  “父王。”步千弈避开步长微的动作,“儿臣不是年幼小童了。”

  “那你吃得这般猴急作甚?”步长微怪道,像是替自家小儿向不知轻重的步溪世子讨说法,末了话锋一转:“千弈,你也知自己到了年岁,何时......”

  “父王。”步千弈当即打断,“儿臣身负重任,现下并无婚娶的想法。”

  步长微不受他这套托辞,喝了粥便说:“依为父看,那位雨......雨姑娘?就很不错。气度非凡,卓荦不羁,正是步溪世子妃的——”

  “父王当真如此中意雨妹妹?”步千弈道。

  “这能有假?听白歌说......”

  碗里的粥去了一半,步长微顺手取来周连备在旁侧的清茶漱口。

  “你同那姑娘还是竹马之交?多妙的缘分啊。”

  白歌确为步千弈的第二张嘴,但他不是如此自作主张之人。

  步千弈不动声色地瞥垂首恭立的周连,后浮夸拍去沾于指尖的糖粉。周连立刻递上巾帕,步千弈照旧不接,把人晾着。

  “若不然,为父做东,在宫里摆道午宴,将那姑娘请来问问。”步长微拿了那巾帕擦嘴,紧着添补:“对了,还有展凌君。上回弄得急三火四,实在怠慢了些。周连,笔墨。”

  -

  以宁手按剑柄,快步进屋。

  宁展彻夜未眠,就在雕梁画栋的殿里,看门外风吹云散、日月更迭,手边的梅子汤亦然枯坐。

  “公子。”以宁揖手通禀,“外头是些赶往王宫瞻拜的百姓,并无其他异样。”

  宁展略显疲惫,定定听着高门外欢声如雷,好半晌才问:“瞻拜?”

  “是。手上提着鲜果和糕点,说是,”以宁顿了顿,“拜神。”

  宁展不禁嗤笑。

  他转视那盏平静的梅子汤,失了冰点缀,甜汤俨如一滩乌七八糟的潲水,不仅越发难以下咽,且被热气蒸腾的仲夏烤得酸臭冲鼻。最后,兴许就是任人泼洒街边的命,浇花灌地都没份。

  拜神?

  卫子昀未必能得几日感念,坐收渔利的步千弈却是众望攸归。进城至今,步溪真是让他长了不少见识。

  “宁佳与呢?”说罢,宁展忽觉喉间沙哑,端起梅子汤昂首饮尽。

  “辰初一刻。”以宁回头望穿云洒下的曦光,“与姑娘没起罢。”

  宁展垂首蹙额,将腻得糊嗓子的甜水尽数咽了,唇齿间仍有股挥之不去的蜜味频频歪缠,令人牙痒舌燥。

  他发现,自己真没那么爱喝梅子汤。

  “柳氏可起了?若起了,劳驾她去宁佳与房中看看。”宁展不容置疑道,潜词是宁佳与没醒也得把她叫醒。

  昨夜宁展执意孤身前去大理寺,宁佳与外出归来后便与柳如殷各自歇在内院偏房。直到以宁完事进院,宁佳与房中的灯仍依稀未灭。

  “柳姑娘素来少眠,已经起了。”

  以宁心下反复确认自己听到的是“宁佳与”而非“小与姑娘”。

  /:.

  他跟了宁展这么些年,摸不准用意的时候屈指可数,这会儿却要试探:“不过,柳姑娘兴许正在东厨——”

  不待他探完,宁展视线斜来。以宁颔首收声,去了东厨。

  为着案子,宁佳与接连数日不得安眠。好容易陷进一方软榻,她呵欠连天,但辗转难寐,迟迟未等来意料的人影。

  凭宁佳与如何拖沓,照白歌的气性,昨日便该将她打昏了“押”回家。对方整晚没个动静,不可谓不反常。

  窗外夜色淡了,她捱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入梦。

  梦里,是她初到山庄的景。

  四面单椒秀泽,浮岚暖翠,师父将她牢牢牵着。

  门前,一个憨傻的大块头欢眉大眼,敞开两臂迎接她;门后,冒着同她年岁相近的小鬼,个个蹑手蹑脚,目光惊喜。

  她不敢与谁对视,师父引着大块头,道:“这是熊崽——”

  “......姑娘?”

  柳如殷凑在榻前,俯身轻唤。

  “与姑娘?”

  宁佳与睡眼惺忪,头痛欲裂,强撑着回应:“怎么了?”

  “......用早膳了。”柳如殷见宁佳与的脸色无不透着寝不安席,有些愧疚。她看了眼门外的以宁,道:“元公子在等你......”

  宁佳与霎时醒神,不为旁的,只是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翻身坐起,看柳如殷系着襜衣,衣上滴油未沾,飘来浅浅的烟味。因着她直勾勾的视线,柳如殷窘迫地退了一步,似是担心将灶房气味过给她。

  “柳姐姐这便备好了早饭?那得卯时起罢,”宁佳与利索地披衣下床,笑道,“未免太辛苦了。不知姐姐身子可还好?”

  “好多了,也不辛苦。

  大伙不常在府中,我一个人养病,闲着也是闲着,”柳如殷一瞧她笑,也不住跟着笑,“脚踩了地,就爱沾烟火。”

  宁佳与没睡多沉,头发却乱得离谱。

  她平日不爱梳妆,然顶着比鸟窝还不如的脑袋,不得不老实坐在镜台前,挑出木拢子,耐着性子顺长发。

  管事耳聪目明,随时待命内院。乍闻偏房有声,他应时差人打好清水、备上刨花。宁佳与将将坐下,房中一下子涌进许多使女。

  可宁佳与散诞了十年,哪里接得住这阵仗?

  若在听雪阁,她还能由着师父收拾个鬓齐钗楚的模样。

  但凡自个儿外出任事,则以布带归拢长发,任青丝荡在腰后,两颊碎发肆意舞。到了嘉宁,再辅以黄泥,弄她个灰头土脸的邋遢相。

  这才是宁佳与。

  柳如殷隐约觉出宁佳与僵于台前的抗拒,便接过使女端的铜盆,示意众人退避。她在东厨净了手,还不放心,就着盆里的清水重新洗过。

  使女走干净了,宁佳与捏起木拢子和长发缠斗。柳如殷笑得无奈,她伸手要那拢子,宁佳与泄气般递上。

  “傻妹妹,你这本就扭得难舍难分,哪能再使密齿与之撕咬呢?”柳如殷将拢子放回妆奁,取出玉梳,举给镜中的宁佳与看,“这个好,齿子宽,且能疏通脉络,松弛头皮。”

  她一面说一面整理,最终问了宁佳与的喜好,以系带高束长发。

  玉梳果有奇效,宁佳与舒眉展眼,铜镜也绽开夏花。

  “还是柳姐姐见多识广。”

  第52章 私宴“给我一个选择你的理由。”……

  系带自上垂落,与长发红黑重叠,遮掩颈间,雪白若现。

  宁佳与背映朝晖入室,后知后觉,这里没有早饭,只赫然镇着尊面露凶相的塑像。

  她回身寻人,即见以宁带上门扉,柳如殷歉疚的神情随门缝逐渐紧缩。

  宁佳与登时了然那愧疚从何而来,也不同宁展客气,掀了袍子跨腿就坐,一副不好惹的混子架势。

  “不知公子有何要事,非扰人清梦不可。”

  宁展靠着雕椅,直接道:“先前问的准话,想必与姑娘心里已有定数。”

  “不曾。元公子问了,”宁佳与垂眸搅弄发丝,懒散道,“在下便要答吗。”

  “与姑娘以为,如若不答,这事就安然揭过了?”宁展似笑非笑,“人心里一旦有了掂量利弊的秤,久无定数,两端便会此起彼伏,无休无止。你视而不见,它也不会平衡。”

  宁佳与不以为然,看向宁展。

  “我偏要它平衡呢?”

  “无论是小商小贩的案秤,还是权门贵戚的交易,总有不公。与姑娘的设想很大胆,但在人心涣散的七州,”宁展径直回视,“恐怕没可能。”

  宁佳与沉吟,将束带与长发撩至身后。

  从前她惹了乱子,要被师父当众教训,有一招,好使得很。她闭嘴听训,师父罚也舍不得下狠手,时辰到了,她又是拍拍屁股上桌吃饭的好汉。

  虽略失颜面,但屡试不爽。

  然而宁展并不打算做她大发慈悲的师父,未待宁佳与施招,毫无顾忌般道:“我杀了听雪阁的人。”

  宁佳与猛地抬头。

  她紧紧盯着宁展,试图分辨那人摊出的牌,究竟是激将法,还是认罪书。

  “就在昨晚。他是个......”宁展全然不避宁佳与的审视,甚至越发坚定,“力可拔山的大块头。不如步千弈高,却比化形之前的狼壮多了。”

  大块头!

  宁佳与瞬间坠回昏沉的梦。

  那里有听雪阁众人的大师兄,是热烈欢迎宁佳与的熊霆。

  师父口中的熊崽。

  宁佳与攥住雕椅靠手,气息如常,身子则不由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宁展耐人寻味地重复着,平和道:“因为步千弈给自戕的卫子昀递刀。因为听雪阁假公济私。因为那群人和墨川一样,要我不声不响命丧步溪。这些理由,够不够?”

  宁展所言,宁佳与并非一无所知。

  她是明知故问不错,仿佛这样就会得出令她更能够接受的答案。

  可泪珠夺眶,视野迷离,她看见天旋地转。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强强 群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