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65)

  熊霆将七岁的小姑娘高高抛起,又稳稳兜住。

  转眼,另有戒鞭劈来,师父大斥熊霆纵容,而功夫与日俱进的姑娘只管撒开腿逃。

  宁佳与凝望宁展的目光,动过杀心、刺探,生过同情、感念,如今破天荒含着怨。

  她没法轻易接受。

  “不够吗?”

  宁佳与的反应尽在宁展预料之中,但此际亲眼所见,他不得不认自己莫名多了恻隐之心。宁展捏住腰间的茄袋,借此保持冷静。

  “因为你我皆是局中人,要紧的不是棋往哪处下,而是到了该走出一步的时候。我有躲不完的刀,你有逃不脱的命。既入暗阁,与姑娘当真可以在群雄逐鹿的地界全身而退吗?”

  宁佳与拂去下巴挂的泪滴,转身要走。

  “李主事年事已高,她未必保得住你!”宁展绷紧左拳,放声道。

  宁佳与赫然回首,缓缓道:“你想做什么?”

  “我没想杀她。”宁展松了拳头,“但与姑娘曾经想杀我,若非李主事指使,大抵便是有人用我的生死与你谈生意。如此,你不妨同我谈,命在我自己手上,买卖划算,宁某不会舍不得死。”

  “我说了。这步棋,”宁佳与扭过头,背对宁展,“我不走。”

  关于宁元祯和步千弈,青竹和听雪,师父和......

  宁佳与从来都难以抉择。

  “你不走,有人替你走。”宁展将茄袋抚平,坠回腰间,“世间道法,安能两全?”

  宁展其实说对了,宁佳与不走,定有人替她走。从前是父母,后来是师父。

  长辈的抉择固然有理,却都不是宁佳与情愿面向的结局。

  “展凌君的命,不在自己手里。”宁佳与侧目,道:“给我一个选择你的理由。”

  宁展生于四处受敌的王室,东海扬尘,待来日触及大宝,那条命更不容他自己作主,遑论今时。

  宁展和宁佳与之间,或隔着千里云雾山,剑戟森森;或又能知己知彼,料敌制胜。因而两人做不成纯粹的挚友,也免不掉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变幻的欲望将他们不断拉近,未知的局势亦在催人疏离。

  “七州境内,青竹阁会为与姑娘找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宁展复归从容,“抑或是人。”

  “展凌君开口便是这般丰厚的酬劳。”白日越过门扉,宁佳与容颜模糊,“所求之事,非常人能办罢。”

  “若是寻常人,也拿不稳我给的重酬。”

  未免落人口实,青竹阁以外,宁展极少用银子办事。李兼是唯一一个收了他好处且保住脑袋的人。

  “但此事对与姑娘而言,好办。”

  “展凌君请讲。”宁佳与耳力不比白歌,却隐约在这一方庭院内听到了他那匹快马的嘶鸣。

  宁展亦有所察,遂不慌不忙站起身,弥望殿门,道:“我要见李主——”

  嘭!

  门扉大敞。

  以宁与白歌拔剑对峙,白歌踹门的右腿将将放下。

  “白公子。”宁展款步上前挡住以宁,沉着道,“有何贵干?”

  白歌退剑归鞘,递呈帖子,脸上的火气尚未散去。

  “微王陛下亲笔。请展凌君、承仁君共赴午宴。”他瞟向宁佳与,不悦道:“还有你。”

  景以承对诸多矛盾一知半解,闻讯喜不自禁。

  他十分意外,步长微会带自己这个小州少君玩儿。较之宁展,他一无功绩,二无威望,更没有宁佳与和步千弈这层旧识关系在,此番与两位大州少君同席步溪宫宴,委实给景安挣足了面子!

  届时荣归故里,想来没谁能指着他骂“阔佬儿”“扫把星”了。

  乘舆平稳行进,宁佳与一路垂首,脑海中充斥着两种互相反驳的声音。落车时,连荷包的含桃掉了几粒也未曾发觉,还得白歌翻眼替她收捡。

  见着客人入殿,步长微快步迎上去,道:“哎呀,可算来了,本王盼得脖子都长了!”

  “嘉宁宁展——”

  “景安景以承——”

  “拜见微王。”二人道。

  以宁、宁佳与、白歌随后,接道:“拜见

  微王。”

  雅堂被年轻人声声青涩唤醒,步长微满面喜容,那不见衰色的脸上硬是被他笑出了几道褶。

  步千弈未离席,侧立座旁,颔首回礼。他敛衣引手,邀宁佳与落座,但并不似先前指明位置,权看宁佳与喜好。

  “免礼,都免礼,快快入席!”步长微折回右列首座。

  步长微坐定,周连朗声呼道:“传——”

  白歌和以宁各立其主座侧。

  步长微不拘小节,礼数却深深刻在宁展心底,是以他照旧与步千弈相对而坐。景以承高兴归高兴,仍是只敢挨着宁展。

  即堂间右侧依次是步长微、步千弈,左侧为宁展、景以承。

  步长微与景以承对面空了出来,踌躇未决的宁佳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要不是此处不能席地而坐,她恨不得搬个软垫杵在大殿正中用饭!再没人可以指摘她偏颇哪方。

  众目睽睽下,宁佳与最终选了景以承作掩饰,于其下首落座。

  逃避无耻,胜在管用。

  见状,二位“两面派”双双抿了口白水,倒是整齐划一。

  步溪宫廷菜式向来不如嘉宁、墨川的八珍玉食,今次又实是记在步长微名下的私宴,更则稀松平常。

  宴初,先传奶白杏仁、五丝洋粉、酱小椒,辅以步溪雨花清茶。

  步长微越瞧宁展的样貌,神情便越是古怪。

  他思来想去,拿笑貌可掬的景以承说话:“我听闻,承仁君折节读书、废寝忘餐,四年不窥园。现下一见,果真文质彬彬!宴上也不忘备着笔墨呢。”

  景以承嘴叼半块儿杏仁,手里捏狼毫舔墨。

  旁人不知他四年苦学被先生训得多惨,自己却是再清楚不过。这猝不及防任微王点了名,他险些跳起来领手板,笑容都敛了许多。

  “呵......呵呵,微王谬赞了。以承学而方知不足,是以朝夕不敢懈怠......”

  步长微悠悠品茶,眼中欣慰不已。

  宴中,再传炝时蔬、荷叶鸡、高汤粉角、鸭腰子片,红松果子酿作辅。

  “来,千弈。”步长微把酒,却道:“代为父敬展凌君一杯。”

  步千弈不动声色,起身进酒:“展凌君,幸会。”

  宁展执手拜过微王,继而回敬步千弈:“幸会。”

  步长微点点头,示意二人就坐,打趣道:“展凌君从前便是温良恭俭的大雅君子,这年近弱冠,品貌愈发出众了!本王的千弈,还能追上嘛!”

  步千弈搁置了果酿,预感不妙。

  “微王抬举。”宁展肃然起身,“晚辈不才,从前只知安分守己,故疏忽了身在异乡的百姓。仅此一处,宁某便远不如步世子。”

  “欸,展凌君快坐!私宴,咱不谈公事,也无须拘谨。本王不过是想问,当今英才辈出......”步长微笑道,“展凌君可有婚配?”

  第53章 良配“如何缓?缓两日再嫁给你?”……

  步长微此话一出,在座无不动容。

  景以承两颊鼓鼓兜着粉角,眼睛瞪得比太阳大。

  宁佳与垂眼盯时蔬,筷箸挑挑拣拣的动作益发频繁。

  步千弈指捏杯盏,看向宁展。

  宁展亦然始料未及。

  任他本事再大,也猜不透步长微何故惦记他一个外人的婚事。毕竟微王膝下无女,嫡次子更是年少早逝,欲凭联姻推进两州关系,按理该拿步千弈出来说道。

  宁展平复心绪,恭敬道:“权位在身,晚辈当以天下为先。立身行道,济世经邦。因而——”

  “哎呀,展凌君何须紧张。你若无意,本王怎会乱点鸳鸯呢?”

  宴末,传蜜饯小枣、鸳鸯卷、珍珠含桃,牛乳冰酪作辅。

  步长微舀着冰酪,轻声短叹。

  “就是可惜了,倘展凌君也心有所属,即可与千弈同办喜宴。喜事成双,多好!”

  几人再度哑然。

  唯景以承抱着饮喜酒、沾福报的心思,乐滋滋道:“不知步溪好事将近,以承代父王,恭贺微王,恭贺步世子!”

  莫说景以承不知了,步千弈又何尝晓得自己婚配谁人、佳期远近?

  “哟,瞧我这脑子。”步长微忽一拍脖颈,后知后觉似的道,“我私以为,雨姑娘生得神清骨秀,又落落大方,是为小儿良配,却不曾过问雨姑娘意下。今番,恰诸君齐聚,雨姑娘不必苦恼,将心意如实说来便是!”

  景以承笑容僵滞,松掉狼毫的手巴不得给自己一耳刮,治治那嘴快的毛病。

  连他都能觉出宁展看宁佳与的眼神多么复杂,微王当真是糊涂了,适才口口声声称不会瞎点鸳鸯,可现下这宴席简直杯盘狼藉,一切都乱了套!

  坏了坏了,他才与世子老师表过决心,待会真杀起人来,不会要他跟着一并动刀罢......景以承痛悔抿唇,恂恂窥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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