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珂也不明白,为何卫子昀自己淋成那般德行,却总能把两堆油纸护得完整——管他了,这可是玉米饼!比鸡鸭牛羊,滋味不知美多少!
是挂上钩子,就能吊着小鸟儿连追三四里都不带歇气儿的玉米饼。
他今日进城复命,料想无暇生火做饭,于是路上买了两袋子将出炉的饼。卫子昀了解楚珂最馋这个,可惜这会子拿在手里,不怎么热乎了。
楚珂倒是一如既往,捧着饼吃得香,不多时就沾了满嘴油花。
她心情大好,以致卫子昀没费多少口舌,便说服楚珂应了让他扩高屋子、且把外头那树移到家里的荒唐事。
实则,楚珂压根没仔细听这两件事,左耳进了右耳出。
向来勤勉的卫子昀隔天早晨连地也不下,扛起劈好的木头说干就干。
楚珂在院儿里荡了半天躺椅,权当后头叮叮当当的声儿又是卫子昀在瞎鼓捣。直至她跑回屋内,头顶的脊檩高得吓人,脚下更是踩着新添的木板地,方回过神。
而卫子昀,正胸有成竹地给那香樟树压土。
“卫、子、昀。”楚珂骤指俨然顶天的香樟,“好端端的,到底为什么要在家里种树?!”
“这可不是一般的树。”卫子昀未回应她的目光,只不厌其烦打磨着香樟四周的木板。
楚珂没法理解他的心血来潮,便拿腔拿调扭脑袋,把卫子昀那句故作玄虚的答复学得古怪:“咦哟,介可不系一般滴素。”
卫子昀看惯了楚珂这模样,非但不同她吵嘴,还咧开嘴笑。
他满意地拍去手上尘土,随即猛不丁把住楚珂臂膀,将人高高举起,与树顶几乎齐平,炫耀道:“我们小鸟儿的游园地,完工!”
楚珂这才见着香樟上别出心裁的一番景致。
枝叶扶疏,沉香扑鼻。
桠杈纵横交贯,刻着数层短阶。
上了木梯,便是一座座吊楼,玲珑小巧。
假使楼中背光,另有四面迎风的软巢,惬意休息。
往下打滚,又能窝在绵弹的睡袋里摇秋千......
对巴掌大小的银喉长尾雀而言,这方天地岂止游园而已?简直是瑶池阆苑,人间天堂!
楚珂被卫子昀举得两肩耸起,目瞪口呆。
“这里......”她愣眼转头,惊得忘了让卫子昀先把自己放回地上,“是我的?”
“当然。”
卫子昀点头,再托着楚珂围绕香樟转两圈。
“算算日子,你要长翎羽了,指不定翅膀发痒又飞到何处历险,不如在家里给你造个好玩儿的。如何,满意吗?”
“满意!满意!”楚珂是心直口快的小孩,肯说满意,定就是百般喜爱。她挥着手,在空中比划,“但是,镇上哪有这——么大的树啊?”
步溪集镇,确实没几棵诸如这般光冒叶子、不结好果的大树。
卫子昀放她站稳,如是说:“自然没有,是我在江边捡的。这阵子狂风大雨,把树从哪里带了过来罢。”
“它越长越高怎么办。”楚珂仰头看香樟,“总不能年年往上盖房子啊?”
“那便让它长出去。若是长不出去......”卫子昀挠了挠下巴,思索道,“我就帮它一把,在房顶上开个洞。”
“笨不笨!”楚珂当即推翻卫子昀又一个荒唐念头,“就是落雨淹不死我们,入冬了也得冻死!”
卫子昀乐道:“那你说说?”
“哥哥才知道问我?种树之前怎的不问!”楚珂装模作样要打人,“到那时再说!反正现在漂漂亮亮的。”
“好。那除了玩儿,”卫子昀俯身检查木板,“可还有想要的?”
“玉米饼!”楚珂舔着唇角,似是意犹未尽。
卫子昀无声一笑,思忖道:“不若......我教你念书?”
“呸呸呸!”楚珂猛往墙边退,作势要够头顶挂的雄狮刀,“你剪我毛,还要逼我认字!”
“哪儿是逼你。”卫子昀利落起身,将楚珂带离挂刀,“多认几个字又不吃亏,日后跟人打交道也便宜。”
“有你这大官腔在,还要我道什么写什么。再者说,”楚珂挣开卫子昀,望向院中整整齐齐的农具,“哥哥有书?”
“跟人家借呗。实在不想学,”卫子昀道,“依你就是。”
卫子昀什么都能依着楚珂,唯独再次拎起雄狮刀那日,他定要去酒家,亲手宰了那群把人当野物猎杀的杂碎。
任楚珂百般阻拦,无视其反抗的气力对他就像拂去硬撑的蚂蚁。
卫子昀一去不回,待官府的人找上门来,家中恰是楚珂受审时所述的“囚禁、控制”之景。
楚珂被牢牢捆在榻上,脸上新泪叠旧痕,哭得神志不清,再不能够挣扎,思绪却试图将卫子昀临行前对她嘱咐的供词埋入土里。
她不想记起,奈何耳边时时回荡着最后的回音。
“我也许会死,但你要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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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这个人,分明就是软心肠,何必总装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楚珂初来乍到,小心翼翼,替卫子昀抹着他不肯用的药。
“不狠心些。”卫子昀擦着雄狮刀,不看楚珂,“如何能成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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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狠,就把她捆在那顶天的香樟旁,让
她眼睁睁见朝夕相处的人去送死,让她乏力地望着屋顶,以泪洗面。
若自由非得卫子昀以命相抵,她宁可不要。
石砖刺骨,楚珂怔怔道:“少君,他临终前,可曾留下遗言?”
遗言中,是否提及过去的七年,或是那意料之外的......她不敢往下问。
“里面没有你。”宁展不假思索道。
楚珂闻言扭头,背后的残翼抖然扑开,稀羽零落。一身染血的彩绸随着她抽噎,却是再破烂不堪,也流不出更多泪了。
果真是个心狠的傻子。
“你走罢,趁夜。”宁展问完自己耿耿于怀之事后抛下一锭银,头也不回,踏出囚室,“活着,去哪里都好。”
步溪城雨过天青,先前惊散的堂前燕洗髓伐毛,迎曦玉重光,一路向北。
第51章 腻甜“你同那姑娘还是竹马之交?”……
清晨,步溪境内鼓乐齐鸣。
金銮殿上再度跪倒一片,这回是文臣武将不分你我的喜悦。
百官如何料想,先前骂名满身的嘉宁凶犯能够出面指斥墨川,更不惜以死明志!
步溪朝臣长年夹在百姓与外州间进退两难,即使发自内心厌恶诸如墨川大家那般的败类,要谨遵上意,就得端着虚怀若谷的架子。
如今农夫斗杀案圆满审结,算是嘉宁挺身而出的一大义举。此等敦睦邦交之事,不日便会传遍七州。而步溪上下终于看到些许改变旧态的希望,届时再不必忍气吞声做老实疙瘩了。
新律昭布,不仅是步溪王室精神振奋的喻示,亦是王城能够对七州敞开门户的好兆头。
武将不善言辞,便俯身贴地,久叩不起。文臣大喜过望,执笏板膜拜微王英明。
“欸,此事是千弈办得好、主意拿得好。”步长微在座上摆开手,朗声笑道。
百官闻言越发情难自已,心中对步千弈崇敬更甚,武将亦然举手加额,再拜世子睿见。
与众卿寒暄家常是步长微二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奈何眼下有更紧要的事情等着他,只好提早散朝,预备用膳。
步千弈落座不多时,周连引手带起帘子,虚搀步长微进了偏殿。
步长微笑呵呵挨着儿子坐下,周连端住拂尘向步千弈叩礼。步千弈睨了周连一眼,没搭理,任其跪在堂前。
步千弈正欲起身,被步长微“欸”一声按了下来,于是正身作揖,道:“儿臣给父王请安。”
步长微不急应他,自顾捏起一块儿软糕,趁隙塞进了步千弈嘴里,方道:“臭小子!几个月不见人,一回来就要跟为父疏远。”
“二......”步千弈无奈咬断半块软糕,余下的放回自己碗里,“儿臣没有。”
步长微屏退左右,只留父子二人与周连同在殿内,想跟儿子说些体己话。孰料步千弈总是离家一久便不爱讲人情,未待他开口,步千弈又将话茬扯到公务上。
“父王,楚氏女失踪了。”步千弈拿起宫娥原先布下的食具,为步长微盛豆粥。
“怎会如此?!”步长微愕然,接过豆粥时则不禁破颜为笑。
“看样子,是抢了值守的锁匙。”步千弈品着今岁的永清龙井,“自己跑的。”
“唉......还是小孩子心性。此事不好勉强,”步长微搅动玉勺,摇了摇头,“随她去罢。但愿路上平安。”
步千弈颔首称是,捏软糕入口,草草吞咽。糕体的糖粉抵在喉间,不上不下,一时堵得他闷咳。
步长微赶紧放了勺,边给步千弈抚背,边吩咐周连起身给世子斟茶。
周连没费时去扶隐隐作痛的膝骨,麻利为步千弈添了茶水,继而躬腰退至步长微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