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61)

  卫氏子昀,今番原璧归赵。望主子长虑却顾,勿念尘芥。前方严阵以待,刀山火海,听凭调令。

  吾主明君,年方十九,俊彦有志,赫赫凌云。苍天在上,可见枯苗盼雨,大旱望云霓。愿日月早重光,还君时和岁稔、盛世承平。

  此致,拜别。

  来世还做投石子,提携玉龙替君死[1]。嘉墨二十七年夏,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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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迹潦草,疾行纸上。他来去匆匆,字字泣血。

  宁展捧着这封以青竹阁密用文法完成的绝命书,视线模糊于“嘉墨二十七年夏”,透骨酸心,惄焉如捣。

  戌正三刻,雷雨骤然扑向整个步溪,张狂的潇声肆虐城池。

  地牢寂若无人,终为漫漫长夜所没,封棺成殓。宁展不胜其苦,与那几近疯魔的雨夜此唱彼和,泣不可仰。

  直至地牢里再接不到一滴泪,即见以宁奋不顾命挥剑闯入,其后追赶的束衣男子面如死灰。

  以宁一眼盯住宁展身后的高墙,墙上殷红飞溅。

  “——殿下!”他惊惧呼唤,踉跄推开囚门,才瞧见被宁展和桌案遮挡,死状不可谓不惨烈的尸首。

  宁展随手抹去泪痕,手压剑柄,看向外边的束衣男子。

  不佩刀、弩、剑,身着青蝉翼。

  听雪阁。

  以宁深知这会儿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他回神转身,护着宁展,与那人隔门相对。

  宁展拨开了以宁的肩,吩咐道:“去,收刀入鞘,将人处理妥当带走。这里太脏。”

  令出如山,以宁从不怠慢。

  可他方获悉阁中数位隐士下落不明,此际又亲眼目睹往昔雄狮惨死,就是责他违逆,他也没法置宁展的安危次于指令。

  宁展并未降罪,只将以宁推向卫子昀,兀自质问束衣男子:“本君的人,现在何处。”

  “埋了。”那人答得爽快,却有意不说埋在了哪里。

  “现、在、何、处。”宁展一字一顿,步步接近。

  束衣男子闭了嘴。

  他右手负后,向外倒退,脚步麻利而不失稳健,行止之间,略有几分宁佳与身轻如燕的架子。

  可惜,他还远远比不上宁佳与!

  那人说话便要走出犴门,即被宁展迎头追上。

  宁展踏地腾跃,片刻不差,翻身断其起势,截其去路,将人堵在灯火烛顶的囚室长廊。

  束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在惊错宁展何以如此了解听雪阁的节奏。

  青蝉翼与素白衫之下,脚步迂回,无声对峙。

  束衣男子谨慎退至长廊另一头,确保自己将背后全部交与坚实的高墙,而非囚室内蓄势待发般的以宁。

  宁展紧盯那人背于身后的右手。

  三大暗阁,青竹执剑佩刀,迎柳负弩搭矢,独听雪标新立异,花样层出不穷。

  说好听些,是妙用江湖暗器。说难听些,都是下九流的鬼蜮伎俩。

  坏人心术!

  眼观那人势动,宁展果断拔剑出鞘。束衣男子同时弓腰起跳,借着身后高墙及两侧栅栏凭空飞跨,猛向他俯冲。

  宁展亦然阔步,挥剑对敌。

  两道锋芒划破一文不值的颜面,二人奔突相向,间距陡然迫近。

  束衣男子立刻扬起右手,甩着“哐啷”脆响的刺棱铁链,朝宁展劈头而下!

  长剑与刺链擦身撞击,震颤不止。

  男子力大如牛,铁索长逾五尺、重达一钧,被他赶得快若疾风,每每以迅雷之势抓住宁展通体煞白的利剑。

  宁展并非没有可堪匹敌的功夫,奈何铁索粗重,荆棘似的刺棱更是绕着利剑攀缠直上。剑刃锋锐,但受困须臾,便失了快速还手的威力。

  三回五次,宁展发觉此人竟毫无闪避之意,像是咬定了他的长剑不敌铁索,企图借此耗尽他的精力,要与他斗个你死我活。

  体格如何精壮,也是实打实的血肉之躯。

  对方既不躲,宁展决心与之拼力一搏。他稳步撤剑,气沉丹田,凝通体之息,举刃刺其喉管!

  利刃依旧被袭来的铁链锁得几无用武之地。

  宁展牢牢把住剑柄,与强力互不相让。他额角业已渗出细汗,险些任面前这尊立地金刚连同那铁索一并带向半空。

  硬拼不是良策。

  男子气粗劲强,器械霸道,正因如是,他本就吃重的块头还须坠上沉甸甸的铁索。这缠人的刺棱能锁住宁展的剑,亦能锁住他自己的看家本领。

  听雪隐士本应行经无迹,如今另受禁锢,能为之活用的轻功,不及宁佳与平素同宁展打闹的半分火候。

  倘规避锋芒,再偷师一二,能比其更近听雪之风!

  宁展霎时后撤,蹬犴门骤起,逼得束衣男子稍退两步。

  他凌空少顷,脑海中不断掠过宁佳与绕手抽扇、蹿房越脊、闪身取袋、飞踢踩尸的种种。

  荒郊客栈,城关窄巷,集市长街,寻芳楼前。

  如此看,宁佳与貌似讳莫如深,却又向他袒露了不少。

  宁展右手把剑,半身不动,双脚则后踩门栅,交替而上。眨眼工夫,他两腿越过头顶,面朝束衣男子,眼色挑衅,随即整个人蓦然前翻!

  剑身犹困铁链间不得动弹,剑柄已在宁展掌中迅速掉转。

  宁展反手握柄,双脚稳稳落在对方左右两肩。

  铁索缠绕长剑,剑柄朝上,利刃朝下,俨若扭转乾坤。

  宁展站在这抓了瞎的男子肩头,只消就长剑捅下,利刃便要并着裹了满身的刺,将听雪阁的废物捅个肝胆俱烂!

  “——等等!”

  宁展循声望去,是那为虎作伥的白公子。

  “剑下留人!”白歌左手高举,右手压剑,步子在犴门外刹住,不敢再前半寸,唯恐激怒宁展。

  宁展两眼微眯,似在犹豫。孰料下一刻,长剑竟被他脚下的男子勒着刺棱铁链,生生拦腰折断。

  尖端“当啷”砸地,余下的断刃连着剑柄,仍被宁展掐于虎口。

  不待男子接续动作,他狠狠踩下两脚,借力下了肩,与对方拉开距离,站定白歌一臂之外。

  束衣男子磨磨蹭蹭收起铁索,垂着脑袋摸鼻子,难为情地偷瞟白歌。

  短暂沉寂,宁展依稀捕捉到利物擦过粗糙的尖锐。

  宁展正好挡了白歌视线,缓缓提手,与颈齐平,五指在脸侧并作斜掌,由左上至右下,隔空抹脖。

  白歌与宁展相去不远,但始终隔着一扇半掩半开的栅门。他显然也听见了细微动静,暗道不好,却是为时已晚。

  宁展手起,以宁刀落。

  “苍!”一声,长剑抽出,血柱迸散长廊。

  宁展虚拳掩鼻,从容让道,形似在躲身后绽放的血花,实是给白公子将青竹阁“凶残成性”的做派看得更清楚些。

  他推门而出,在白歌身边顿了会。

  “节哀。”

  说罢,宁展向以宁招招手掌,率先离去。

  以宁甩下残血,收刃入鞘。他绕过白歌,肩头的卫子昀纹风不动,在他背上睡得格外安稳。

  白歌切齿拊心,如鲠在喉。

  虎体熊腰的大块头孤零零向后倒去,他终于全力奔入地牢,嘶吼回荡寺狱。

  “——师兄!”

  第50章 香樟“我也许会死,但你要自由。”……

  以宁奉命敷好存尸药,再替卫子昀换上干净得体的敛衣,交由步溪城中的暗桩主事,将遗体连同雄狮刀一并送回嘉宁,封棺落葬。

  宁展则熟门熟路寻至大理寺卿的文房,上回为他和宁佳与引路的司狱果然在此守夜。

  “司狱大人。”宁展言笑如常,“一日不见,别来无恙。”

  司狱眼尖,烟月朦胧,照样

  辨出是先前那位出手阔绰的大善人来了。

  他乐不可支,拱手相迎,点头道:“哎哟,贵人呐!小的李兼,有事您说话!”

  “哦?”宁展被提起兴趣,笑靥更甚,“大人姓李?”

  “对,对。”李兼尚未拿准贵人言下之意,小心翼翼道,“不是什的稀罕姓。”

  “大人不必妄自菲薄。从前改朝换代是常态,李氏虽中道消乏,也煊赫一时。我瞧大人非愚夫俗子,”宁展拍了拍他的肩,“想来日后定能光复门楣。”

  宁展嘴上说得有鼻子有眼,实则忐忑,不知自己是否点中了关键。

  毕竟,关于曾经的步溪李氏,各州学博古通今的先生都得避而不谈,而宁展仅仅是在外祖母祭拜旧友时见过李氏的牌位。

  昔年,七州尚未开国,境内便有久负百年盛名的四大世族。

  汴亭元氏,世代书香。

  风流才子、咏雪佳人辈出,且个个清风峻节,誓死不入仕途,不谋权柄,只弄月吟风,雅俗共赏。故景以承起初乍闻宁展自报家门,当然缠上他不愿撒手。

  墨川王太后元叶,正是元氏如今的当家人。

  永清江氏,轻财重义。

  白手起家,凭一己之力打通多条互市之道,商号遍布七州,生意蒸蒸日上。祖辈乐善好施,不仅独掏腰包为永清修桥补路,更是大手一挥揽了琅遇几十年行军打仗的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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