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59)

  碗筷布置齐整,卫子昀扭头望向楚珂。

  “你喜好什么样式的衣裳?”

  楚珂不看卫子昀,只挥着扫帚笑他:“哥哥,你太笨!”

  卫子昀双手未干,略显局促地背于身后,支吾道:“不是我笨。我从前都是与男子打......嗯,打交道,没琢磨过正经裁制的姑娘衣裳......”

  外头砰然降下的雨点刹那淹没了话音,颗颗分明,砸在楚珂耳际,经久不散,是个永远不会放晴的意思。

  她哭罢了笑,笑罢了哭,如梦中贪醉之人。

  “这......”卫子昀几步上前,手足无措,“怎的哭了?”

  楚珂抹去豆大的泪,指着远方说:“怎么办呐!地里的菜,又要被淹了!”

  卫子昀循她目光所及,叹道:“没法子。农人种地,只能看天。”

  话音未落,楚珂涕泪横飞。可她还是笑,笑得卫子昀发慌。

  卫子昀忙扯起自己的粗衣,却顿了手,复而捏起楚珂柔软的袖子,僵硬擦拭她的脸颊,道:“别怕,咱另有银子领,每月五十两,够买一屋子的漂亮衣裳了。”

  “我才不稀罕那些衣裳!”楚珂笑骂道。

  卫子昀以为楚珂怨他自作主张,正当弯腰谢罪,谁知楚珂一把将他推得老远。

  她转向屋外,将两个词前后吼入瓢泼雨夜:“哥哥——”

  最后一词,谁都没听真切。

  -

  大理寺狱的高墙外震起闷雷,密云不雨,遮去窄窗投下的半束光。

  楚珂看着宁展腰间坠下的牌子,咧了嘴角。

  “就是。何至于此。”

  第48章 立场“何不成全这美救英雄的佳话?”……

  暮色苍茫,宁

  佳与随宁展一行人乘车返回宅院。

  以宁束绳即停,景以承心有余悸地落车入院,宁展和宁佳与稳步跟上。

  白歌单独牵着马候在门外,愁眉不展。

  宁佳与确信自己是头回来到此处,然则沿路的拱桥流水、亭台楼阁,甚至是脚下九曲十八弯的游廊,都太过熟悉。

  她不禁猜想,步千弈着人造这高门阔院,果真只是为了挖苦宁展?

  四人径直走向主楼,宅中最为华贵的屋室莫过于此。

  先前日头大好,远观光彩溢目,艳俗非常。

  现下薄暮冥冥,方能看清那些翠瓦碧甍,倒是与步千弈的喜好有几分相近。

  “阿宁,照承仁君的册本誊抄一纸供词,拣着与农夫斗杀案有关的写,过后送交大理寺。”宁展转向景以承,颔首询问:“景兄,可方便?”

  景以承一愣,没料到随手记的文字能派上这般用场。他是千百个乐意,爽快地将册本递与以宁:“当然当然!”

  以宁躬身接下册本,匆匆离开。

  “元兄,大理寺办差......竟如此马虎吗?”景以承很想领下这份功劳,却不免困惑,“若我并未记下地牢叙谈,他们岂不是又要向卫公子发难?”

  宁展屏退外人,方引手邀景以承落座,耐心解释。

  “大理寺会做好他们份内之事,而出自你我几人的供词,也得交。大理寺未必不明真相,卫子昀之所以拖到现下才开口,是在等我。若你我不在,大理寺完全可以吞掉他的供词,装聋作哑。”

  “哦!元兄是在告诫大理寺——咱们耳闻目睹,别想作假?”景以承若有所思,又纳闷:“但大理寺......不能听咱们一面之词吧?”

  “景兄说的是。那地牢里,不止我们几对耳目。试试这梅子汤。”

  宁展提起宅中仆从事先备下的冰汤,给景以承倒上半盏。

  “比茶的滋味好。景兄还记得囚室里的草席吗?”

  宁佳与悻悻看了眼自己手边的空碗。

  她才不屑与宁展抢那宝贝冰汤,于是摸出兜里的含桃放嘴里嚼,心下则叹此人过河拆桥,好没良心!

  景以承笑呵呵品着汤,信心满满:“记得!”

  不消多时,他猛偏头喷出半口汤,大惊道:“可那草席!裹的......不是死人吗......”

  景以承不谙破案查实,却辨得出地牢里尽是尸臭味。

  昔年,景安王后硬是在宜和宫旁搭了一座焚尸炉、一座停尸台,道是用以处置宫中“横死”的下吏、婢子,实是对他和以墨的变相威胁。

  那般气味,是靠以墨镇日煎药、熏艾对冲,景以承才逐渐忘了。而今遽然遭遇,回忆猝不及防被勾了起来。

  “草席里裹的是死人。”宁展取了方巾递与景以承,再坐回原处,“那草垛里呢?”

  这么一提,景以承眼前的画面缓缓清晰,登时没忍住打战。

  他攥紧方巾,后怕道:“无怪我总觉着地牢里好多双眼睛在看我!他们大理寺未免太阴了些,就不能大家堂堂正正坐下来商洽吗!”

  大理寺自然可以。

  但那潦草粗席,裹着无人在意的尸骸,象征有去无回的下场。草垛遍布步溪地牢,藏的却从来不是兽族。

  藏的什么,旁人兴许不解,宁佳与则再明白不过。然面对宁展毫不避讳的目光,她打了退堂鼓。

  景以承惯于没心没肺,一进殿便被牵着思路走,这会儿循着宁展的视线,终于想起边上还坐着宁佳与。

  他赶紧动身捧来冰汤,给宁佳与满上一盏,道:“这梅子汤不赖,小与姑娘也品品!”

  宁佳与谢得极快,端起就饮,恰好借势躲过宁展“问罪”的意思。

  “不论人在明在暗,皆为卫子昀的命来。但他们,”宁展接了景以承的话,目光依旧停在宁佳与身上,“休想事事如意。”

  宁佳与一眼便能断定,宁展接下来的说辞务必挡在仅此三人的金殿内。她走向朱门,将天昏地暗的景致隔绝在外,回身明堂,不染纤尘。

  景以承尚未发问,紧着被全无顾忌的宁展唬住。

  “我要劫囚车。不知两位,意下如何?”宁展格外认真,但显然不是针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景以承。

  宁佳与缄默如故,宁展也并未追着问。

  在宁展看来,宁佳与重归故土,成了面心旌摇曳的旗帜,时而向嘉宁,时而向步溪。

  这回,旗帜挥到哪里,摆去何方,他暗自存了侥幸。

  偌大金殿,单景以承瓮声瓮气地开口劝:“元、元兄,你三思啊。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君子言出。”宁展凝瞩不转,指尖一下一下叩在几案,“驷马难追。”

  景以承仓皇转视,莫名觉着神通广大的小与姑娘能有法子稳住宁展。

  “小与姑娘......你以为呢?”

  “......在下以为,不可行。”宁佳与徐徐道,“且不谈大理寺高手如云,就是当真劫成了,元公子难挡七州上下口诛笔伐。您方才请褫储位,若一贬再贬,恐怕——”

  “高手如云?”

  宁展当即冷嗤。

  “真有这样的能耐,那储位我留与他们坐。大理寺使阴招在先,我为何不能?劫囚的名,我不领,没人能按我的脑袋领。”

  宁佳与指尖似有似无地掠过银骨扇,道:“不知元公子有何‘高见’?”

  “她那么想救卫子昀。”宁展擦拭着少君腰牌,笑道,“何不成全这段美救英雄的佳话?”

  ——楚珂!

  旁人要取卫子昀首级,换各得所哉。宁展便要像宁佳与日前诈取楚珂破绽所作的假设那样,用楚珂换卫子昀安然脱身。

  卫子昀此案不但师出有名,如略加渲染,更则当得起为民除害之义,再将劫囚的名迁至“蛊惑人心”的楚珂头上。

  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待楚珂背着罪上了断头台,墨川数条人命得了交代,步溪严惩盗猎的法令顺风扯帆,青竹阁立于步溪的脚跟不固自稳。

  届时,谁还根究一个无亲无故的女子何至于此?

  宁佳与盯着那双眼,试图从玄潭里找到真正的宁展。

  宁展此际仿佛容不下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眼里是志在必得的意气,及其堂而皇之的欲望。

  雷动风行,乌飞兔走。

  宁府的清池桃色,早在嘉墨十六年不复往昔澄净。今岁仲春的尾巴,藏书阁内昙花一现,方才又见旧时之华。

  宁佳与记得那夜稍纵即逝的水中桃,春光青涩,稚拙滢润。她回神再看,只剩锐不可当的满园凄厉,孽火无状,凶戾而艰深。

  一路走来如何疲累,宁展亦端得君子姿态,景以承哪里瞧过这般令人胆寒的世子老师?他面色如土,整个人悄悄往麒麟雕椅里缩。

  “楚珂。”宁佳与手压银骨扇,沉声道:“她舍己制药,对卫子昀可说百般依从,却做错了什么?”

  “她的出现,本身就是错误。”宁展不容置疑,“即便没有她,卫子昀也不会因病丧命,且要活得比现在更好。”

  过去七年,楚珂念念不忘,宁展却没兴趣。以他所见,正是这只自以为然的麻雀,将他亲手送上山巅的雄狮推了下来。

  宁佳与深知宁展野心,不意他竟甘愿与偷奸耍滑之辈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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