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昀一个土生土长的嘉宁人,到步溪不过两年,根本听不懂那叽里咕噜的鸟语,只觉吵闹。且观其翎羽式样,与适才那位衣衫不整的姑娘别无二致。
分明可以化形,好好的人话不说,平白同他耽搁功夫,即蓄意为之,能是什么好鸟。
卫子昀杀心顿起,这样半死不残的生物,何至于动用雄狮刀?他蓦然俯身,伸手顺着鸟儿的短颈掐下!
转瞬,屋里扬起一阵十分呛人的烟尘,险些迷了卫子昀的眼。
几支枯干的翎羽随烟落地,姑娘再次出现在他手边。二人不过毫厘之隔,近得他几欲窒息。
楚珂料定此人害臊怕羞,二话不说化了形,那庄稼汉果真收手。不仅如此,他乍一退便是五步开外。
殊不知卫子昀与他主子一样,几无怜香惜玉之心可言,哪怕看着小姑娘体无完肤。他回神后毫不犹豫地拔刀,利刃横上楚珂颈前。
“主子何人,意欲何为。我不想再问第四遍。”卫子昀声色俱厉。
楚珂见对方没了耐心,开门见山道:“你说的主子,可是爹娘?他们都没了。我瞧哥哥不像坏人,只是想要你收留我。”
卫子昀并未收刀,戒心更甚,道:“我凭什么收留你。”
虽听不懂那些鸟兽之语,他却在两年内将步溪景况摸了个七七八八。他就没见过这般年岁便能轻易化形的步溪人,想必来头不小。
楚珂确有超群的能力,至少足够自信。她对卫子昀的大刀没反应,甚至与其谈起条件。
“你身上的伤。”楚珂低头嗅了嗅卫子昀的指尖,“我会治。还保准治好。”
卫子昀委实难以接受这姑娘自说自话的托熟,不欲多加纠缠。
“我不需要。”他收刀入鞘,将卷至手肘的衣袖翻下来,试图盖住小臂的疮口及药味,“你走罢。”
三言两语,咄咄逼人的大汉便痛快停了手,楚珂心道她当真没看错人。
“你需要!”楚珂撑着泥地站起,强聒不舍,“你使的药粉只能止血,对怪血病没有半点威胁,那就是自己骗自己——”
计划之外的关切和同情,于领头的狮子皆是累赘。多余的东西会让他变得愚懦、温驯,遑论那累赘出自形迹可疑非常之人。
“你究竟是何来历。”卫子昀挥开楚珂,漠然道。
身患怪血病的人不少,单是卫子昀两年前混入的一众流民中,
就有半数因着这病死在迁移步溪的官道上。
彼时,他并不知宁展给他准备的锦囊妙计,正是杏林世家以氏所制的药方。
此等怪病,以氏尚且回天乏术,这从天而降的怪鸟又何以断言她的法子能够药到病除?
“我是步溪人啊,你不是亲眼见了?哥哥见多识广,步溪的巫医术——”楚珂边说边挽起碎烂的长袖,露出大大小小惨不忍睹的伤,“听过罢?我懂一些。你不信,来试我的药。”
卫子昀自然不信,只冷眼随她摆弄破衣兜里掏出来的小药罐。
楚珂看他顾虑颇深,煞有介事地摇头又叹气,像个小大人。
“我同你试,总可以了?哥哥,你是好人......”
楚珂沾出一坨软膏往自己疮口上抹。
“我不会害你。只是这药稀贵得很,宫里想要都没有,用来治我的皮肉伤,糟践啦。对了!我给你使,你可别教第三个人晓得这药。”
卫子昀将信将疑接过药罐,却不肯用。待次日晚间,楚珂伤势见好,他才觉着或可一试。
倘是剂奇药,掌阁及同僚的怪血病皆有望痊愈了。
最终,那药没能送到宁展手里。
原是楚珂看不惯卫子昀百般轻贱自己,就是得了世上最后一碗救命的圣水,也恨不能点滴不洒端去他主子嘴边。
故而两人将药罐抢得死去活来,直至楚珂怒气冲天把制药方子甩在卫子昀面前,他才明白此药为何稀贵难求,为何以氏都一筹莫展。
那门道阴毒损身,假使人尽皆知,免不得天下大乱。
药和方子到底是楚珂的东西,卫子昀只好遂了她的意,将手头这罐用完便罢了。
卫子昀替楚珂瞒下药方,连带将她这个人也遮得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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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的楚珂,身上犹然挂着恍若昨日的残衣碎袖,却似乎更绚烂、更柔软。
她一如既往,望高墙窄窗,坐囚室草席,回溯着短暂的七年。
宁展一行三人见过卫子昀,便直奔楚珂所在的囚室。不想她这回交代得如此快,竟将先前绝口不道之事也合盘托出。
楚珂谈及那罐能够根治怪血病的药,以及她与卫子昀为此药朝打暮骂的样子,逐渐失神。
她言语跌宕,又面无人色,好比神魂颠倒的痴子,震响了宁展心里的大钟。
宁展因楚珂随口带过的阴损之法心神不宁,余光屡次不住瞟向宁佳与。
这不是青竹掌阁意欲穷究秘法的迫切,是元公子面对与姑娘讳莫如深的殷忧。
宁佳与心思细,对宁展的小动作有所觉察,却若无其事地问楚珂:“卫公子家中藏的那盒翎羽,是为楚姑娘修的罢。”
“你不知道,卫子昀烧饭可香了。我赖在家不走,他拿我没奈何。但他每日忙得很,还不让我跟着下地。我的伤早好了——”
楚珂收拢不成形的衣料,视如珍宝。她耳不旁听般,没头没尾地说着。
“就趁他扎进田里,飞出去玩。我不晓得运气那样背,只一次,又撞见那群摸河过来偷猎的。他们箭射得不准,可人多,好在卫子昀找我回家吃饭,不然我早被扎作草靶了。”
楚珂讲得认真,宁佳与听得专注,景以承则振笔疾书。
唯宁展貌似对这女儿家的故事提不起兴致,淡然拨弄着重新佩上的少君腰牌。
“就为着这个?”宁佳与不解,“你飞出去遭了难,他就要剪你的翎羽?”
楚珂摇头,道:“是我飞到陈婶子家那回,掉米缸去了。她家小崽成天哭,没人听我喊救命。后来陈婶子带小崽出门,我没力了,头都埋进米里。”
宁展思及宁佳与先前说的三种情况,质疑道:“如此,为何不化人形?”
楚珂早前就对卫子昀所谓的主子心怀怨怼,又见宁展三番两次在她面前显摆腰牌,却救不出连年为其拼死卖命的卫子昀,她不想搭理。
楚珂偏过头,不哼不气。
宁佳与斜一眼宁展,故作埋怨。
“元公子以为步溪遍地是神仙吗,想变就变?她那时候年纪小,又受米缸所限,变不回去实属寻常。”顺着楚珂的话,宁佳与接道:“卫公子若只是担心你在外边遇险,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楚珂当年亦是这般问卫子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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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明鉴,我就是好玩些,何至于此啊!”
楚珂嘴里吸溜着卫子昀给她做的十一岁生辰面,不防这人拿过剪子就要对她下手,于是生硬效仿卫子昀平素说的官话。
一时受惊,她背后“唰”地现了翅膀,全然不受控制。卫子昀虽未答话,手上动作却是一点儿不含糊,借此良机,三两下便修得小半盒翎羽。
卫子昀将新打的铜盒递与楚珂,这才道:“你腿不好使,现下翅膀也不好使了,日后就待在家里玩儿,好吗?”
楚珂年纪是小,但看得明白这四年里卫子昀是不求回报地待她好,是以没躲开卫子昀和那剪子,只愣愣抱住铜盒问。
“为什么非得待在家?”
卫子昀利落捡拾桌上油乎乎的碗筷,道:“我的故乡,像我这样的人,待家里才最安全。在......在某个地方,不管外头打斗如何凶,你进了家门,便视作弃权,再不会有人闯来寻你麻烦。输是输了,好歹手脚齐全,大不了被主子裁汰,从头来过。”
“主子又不是傻子,个个按你那么逃避,岂不等同养了堆废物?要被——”楚珂总是闲不住手,抓了墙角的扫帚就扬起来玩,“扫地出门的!”
“非也。主公良善,我们一日还是他的部下,他便一日不会饿着、冻着我们,且银两照发。”
卫子昀端着碗筷俯身蹲下,倒出傍晚打回家的水洗刷。
“是以,出了这个家门,我这条命便为主子活、为主子死。不能万事以你为先,不能回回护你周全。”
楚珂胡乱搅动扫帚,心不在焉。
卫子昀生在嘉宁,些个叫得上美名的好主,除了嘉宁善王,首先不就是那位事必躬亲的少君?但她难以想象,若真是良善,怎会使唤旁人为他卖命至死呢。
卫子昀背对楚珂,没瞧见她纠结的模样,兀自道:“我虽不是你的‘主子’,却也可以供你吃穿、发你银两。你还在家里一日,我护你一日。”
听吵闹无休的楚珂消停了,他又有些愧歉。
“这回没念着你高不高兴就动了手,是我不对。你不乐意,要想走,要恨我,都行。我绝不阻拦,也会同主公一样,你还能找到我,我就还给你发银子、添新衣。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