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碍事。”宁佳与将火折子往桌案中心移,让每个人的一颦一笑更加明晰,“当务之急,还是请卫公子谈谈楚珂姑娘罢。”
卫子昀面对掌阁及同僚向来谦诚,然涉及楚珂,他便如宁展所斥那般,屡屡瞒而不报。事已至此,他若还不能给青竹阁一个交代,恐抱憾终天。
“殿下,您可知那群世家子弟,连年以何为乐?”卫子昀正色道。
宁展眼放七州,耳通八方,当然知道。
但此事,可以从任何人口中道来,唯独不能与跟墨川暗暗较劲的嘉宁沾上丁点儿干系。宁展若无一举扳倒墨川的力量轻易出手,牵累之人何止二三。
“是焚林捕猎。”
卫子昀自问自答。
“步溪境外,兽类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什的圈养虐打、供人玩弄,不过冰山一角。而今人死了,世家大族不会轻易放过涉事凶犯。”
“楚珂。”他凝视着中央的光焰,斩钉截铁,“就是被我这个凶犯囚禁多年的小鸟儿。我辛辛苦苦养大的,旁人要抢,我不高兴。”
卫子昀看似直白,实则言语含蓄。在座都是聪明人,将个中避重就轻的回护意味体会得很彻底。
景以承不敢插嘴,早早捏住狼毫“唰唰唰”记起来,宁佳与和宁展对此见怪不怪。
“这案子事出有因,倘卫公子愿将供状添补完整,兴许能酌情减罪。”
宁佳与明白宁展救人心切,试图说服卫子昀如实为自己的罪名申辩。
“楚珂出身不凡,来日自有步溪王室保她一世无忧,你大可安心。”
卫子昀原以为此女或有过人之处,时下听了这一席在他看来完全自以为是的说词,难免怒道:“姑娘知道那群世家公子猎的是何物?都是未及化形的步溪幼兽!换言之,是活生生的人!真如你所言,为何过去不见待众生一视同仁的步溪王室有所作为?难道出身平凡,就合该为全大局任由权贵迫害吗!”
步溪为七州和睦尚且对此等恶行视若无睹,那所谓不凡的出身,能保全楚珂到几时?
卫子昀不信步溪,更不信宁佳与。
宁佳与并不恼,反问道:“卫公子怎知王室无所作为?”
她见卫子昀眼里满是感愤,缄口不语,似乎在等着听她的“笑话”。
宁佳与却面色温和,接着解释:“此事由外州人大义揭露,我猜,步溪王室要顺水推舟,明令严惩恶行。这般,卫公子便是步溪的恩人。步溪臣民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再难过,包括楚珂姑娘。”
“是吗,那最好。”卫子昀敷衍道,“但愿王室莫要浪费了草民这条小命。”
今番步溪未耗一兵一器,即可借着农夫斗杀案的风,正中墨川大家要害。且到头来,站在对立面的冤家仍是嘉宁与墨川,步溪这碗水夹在其间反愈发稳当。
此事若成,不仅卫子昀算得上步溪的恩人,青竹阁亦能在步溪王室那儿记上一功。
对嘉宁世子来说,眼下这块步州令就悬在刑场的鬼头尖刀之上。
宁佳与无意取卫子昀的命,甚至望其凭功抵过,步溪王室却没有这个意思。是以须得他松口,让卫子昀人头点地,难以触及的大州敬令方手到拈来。
然于青竹掌阁而言,他费尽心思安入步溪的棋,不仅被步千弈将计就计化为己用,连这棋子最后的去留也因此被旁人捏在手里。
青
竹阁所有人的命都是他买来的,正如卫子昀所言——这条命本该如此。此际,宁展大可舍车保帅,但他不甘心。
他带走的,不能只有敬令。
“你真的想过楚珂吗?”宁佳与冷不丁道,“你以死谢罪后,她就万事顺意了?”
卫子昀质疑道:“不是姑娘适才说,王室能保她来日无忧吗。”
宁佳与不答卫子昀,自顾自推想:“楚珂身为雀族,却甘愿被你剪掉翎羽,困在那片小天地。而你晨兴夜寐,为她置办价钱不菲的彩绸、移栽香樟。你们同在屋檐下,相处融洽,她怎会在落难关头弃你于不顾?”
卫子昀不作声,敛了视线。
“除非。”宁佳与端起两臂,“是你嘱咐楚珂与你划清界限,让她一口咬定你就是十恶不赦、无情无义的凶犯。”
卫子昀攥实手中刀鞘,眉头锁起。
“你给她出了什么计策?”宁佳与浑不给他喘气的机会,接着追问,“或是承诺?
卫子昀竭力平复呼吸,道:“你到底想怎样?”
“是半真半假的计策,和你不能兑现的承诺。”宁佳与快速道,“对吗?”
“是又如何!”
宁佳与身形一顿。
宁展用指节敲了敲卫子昀面前的桌案,无言告诫。
“卫公子不必动气。在下只想提一个小建议,至于用不用,”宁佳与重新笑开,“权看卫公子。”
卫子昀冷静下来,道:“什么?”
“在下私以为,依楚珂姑娘的脾性,卫公子不声不响地走了,她怨你一辈子。”
宁佳与捧着火折子,手中的光焰越来越暗。
“她也许会回到孤身前行的往昔,不论在这昏暗的牢里,还是在明媚的集镇,路都不甚好走。卫公子,和她道个别罢。”
卫子昀分明有一瞬的动容,却拱手道:“萍水相遭,不必了。多谢姑娘。”
白歌时常骂宁佳与好管闲事,宁佳与便骂他冷血无情。现下,宁佳与倒觉得白歌骂得对,于是识趣地抿嘴。
“诸位,时辰已到。”外头飘来冰冷的提醒。
景以承闻声弹起,连忙拾掇桌上的笔墨纸砚。
宁展和宁佳与同时起身,一高一低碰上对方的目光,皆未稍加停留。
唯有卫子昀定在长凳上,仍将雄狮刀鞘把得极牢,似是不舍,亦似辞行。
景以承抱稳包袱,寸步不离地跟着宁佳与往外去,生怕一个晃神被黑暗中蠢蠢欲动的鬼怪拉走。
宁展弓着腰,凝望对面囚室堆起的草垛,与卫子昀低语:“狮子,等我们回来。”
他堪堪转身,孰料卫子昀朝着他的背影陡然而跪,刀鞘高举过头,双手奉上,声气朗朗。
“草民卫子昀,祝殿下青云直上,福泽无疆!”
宁展闻言一顿,并未回头,也不接刀鞘,边走边说:“等着,最后等一次。”
铁链被人扯了又扯,连带着犴门前后震荡。
卫子昀牙关紧闭,在昏暗中吞下零碎的呜咽。
他倾身叩首,闭目潸然,贴着枯草无声念道:“殿下,只管往前,莫回头......”
第47章 缘浅“怎的哭了?”
珂本美玉石,莹洁珍贵,明锐顽强。
昀本旭日光,鸡鸣起舞,无远弗届。
两不同辉,彼此缘浅。
七岁那年的楚珂尤其单薄,与流民中饥一顿、饱一餐的半大小儿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
耕田边界,飞禽与走兽偏生相逢于昼夜交替的斜阳里。
楚珂衣衫褴褛,血肉模糊。可在她脸上,卫子昀从来连一滴饱尝苦痛的泪也不见。
乳雀翎羽浸红,遍体鳞伤,比当初从刀光剑影下冲杀出的幼狮,难说哪个更令人钻心。
楚珂身形矮小,正猫着腰躲自己的影子,不时探头张望,一副随时要逃的起势。奈何边界以外是片平坦的荒地,压根长不出几棵杂草供她藏身,因而个头儿再小,也没躲过卫子昀的眼睛。
二人猝然对上视线,齐齐吓了一跳。
青竹阁不乏女隐士,但卫子昀甚少与之交流,乃至他从小到大印象最深的女子便是邻舍老伯的夫人——那位经常给他送含桃,请他帮忙修房檐的陈婶子。
而今让他迎面碰上这衣衫极其不整的姑娘,纵使瞧对方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儿,卫子昀也立刻握紧肩头的篓带,迅速转身要走。
楚珂起初以为是江对岸那群天杀的追了来,拔腿欲逃。谁想人高马大的汉子反倒先行遁地,浑身冒着股不敢与她直视的傻气。
楚珂心里有了底,遂纵身猛跃,扒住那汉子的背篓,死死不放。
卫子昀忽觉两肩微沉,不知衣着冒昧的姑娘往他竹篓里扔了什么没法入眼的物件,岂能回头?
他抓稳篓带直往家奔,仿若再跑快些就能将人和物件一并甩掉。
然卫子昀将进家门,篓子里竟跌跌撞撞飞出来一只手掌大小的鸟儿,通身翎羽近乎被血色染透了,左爪更是扎着折断的箭镞。
伤情之骇目,教人无法轻易沾手,但凡没个轻重便要在他面前咽气似的。
卫子昀登时清醒过来,暗阁隐士,实不该生无济于事的怜悯之心。
他不急不慢地放了篓,与那鸟儿拉开距离,道:“你主子何人?意欲何为?”
重伤的鸟儿并不安生,又蹦又跳冲着卫子昀来。
看它这架势,卫子昀顺手抄起墙上挂的雄狮刀,呵道:“老实交代!主子何人?安的什么心!”
鸟儿依旧吃力地向卫子昀那边靠,嘴上“叽叽喳喳”回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