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56)

  地牢长廊两侧,亦不曾燃着那些个冲天咆哮的火把,以致遍布八方的昏沉、湿冷、寂静包抄袭来,不分昼夜地吸食着人身上微乎其微的残息。

  光焰摇曳,宁佳与踱步环顾。

  她发现,这里有像样的榻、结实的桌、趁手的笔和齐整的纸,照常不该出现在此的物件样样俱全。

  倘再裁几套合身的敛服,这便是个封了棺板的阴宅,不止能葬一个抱憾而终的庄稼汉。

  七州境内收押重犯的地牢都建得大差不离,不同之处,就是地牢在狱中的位置。

  这般地界,宁展身为权位颇高的嘉宁世子,时常走动。

  作为听雪隐士,宁佳与来得也不少,故对此处一反常态之况心有疑虑,却也还算泰然。

  莫大的陌生和恐惧独独缠上了景以承。

  眼看世子老师和小与姑娘完全顾不上他,景以承是半步不敢多走,索性贴地坐下。

  早知地牢里暗得什么都辨不清,他何苦扛这满满一兜重如磐石的文房四士?如今,也就那块儿能砸死人的砚台可以派上点用场,作个防身之物,以免撞上暴起的干尸只得任其又撕又咬。

  下回再有此等“好事”,他一定向微王学习。

  不与人争!

  景以承攥紧端石砚,目不转睛地看宁佳与带着光离囚犯愈来愈近,不禁冷汗直流。观宁展的反应,他猜那人兴许就是传闻中的卫子昀,却实在没胆子想那到底是个老实本分的农夫,还是杀人如草的狂徒。

  宁佳与稍稍弯腰,火折子靠近长凳。立在门外的宁展这才注意到,佩刀始端曾经威风八面的雄狮业已伤痕累累,里头削铁如泥的白刃更是不翼而飞。

  那人此刻所握的,不过是一把血污四溅、积尘纳垢的刀鞘而已。

  宁展取下腰间的水葫芦,踏进囚室,走向那不堪入眼的刀鞘。他与对面相互无言,只将葫芦递出。

  水声闷晃,葫芦赫然映入眼帘,那人猛地抬头。

  这东西,他熟悉得很,可来者的面孔,非但不是物主,甚至未曾在他过去的人生中出现。

  他深深望入男子的眼眸,仿佛能从里面寻到他想要的答案。

  两位都是顶顶固执的主。

  他不接葫芦,不低头。宁展不避他目光,不放手。

  僵持不下间,宁佳与兀自站起,轻咳一声,宁展终于开口。

  “以宁给你带的,喝。”

  以宁......

  时至今日,卫子昀几乎快忘了这个姓名。算来,他有将近九年没听过山猫的本名了。

  山猫便是以宁,狮子是他自己。从前,能够直呼姓名者,仅有为青竹阁众人定名,让他们得以重活一次的主子。

  青竹斗场,三年一开。择千夫入阵,以百日为期,决胜山巅。

  狮子当年从青竹斗场杀出重围,恰逢山猫正式入阁的第九个月。

  彼时,十三岁的卫子昀是熬磨三载、摘得桂冠的沙场雄狮,十二岁的以宁还是列席观阵的后辈之一。

  狮子是山猫的引路人,亦是众多后生难以企及的前贤。

  卫子昀在斗场上赢得那副象征荣誉的佩刀,便意味着领命出征。

  以宁不能策马相送,于是高举葫芦,为他践行。

  卫子昀抢过来痛饮大半,再将葫芦原路抛还。他拖着大获全胜的浑身创痕,背起青竹阁的厚望,至此远离嘉宁,长留步溪。

  二人本该久别重逢,然时异势殊,一个在艳阳下,一个在黑牢里,竟是连个正经面都见不上。

  卫子昀双手接过葫芦,就着头顶的微光仔细端量。

  少顷,他笑了。这就是当年为他践行的水葫芦,甚至比从前打磨得更光、更亮。

  它过得很好,想必它的主人也是。

  “我......”卫子昀唇齿翕动,沙哑道,“草民,多谢殿下。”

  他拨开塞子,抬臂昂首,任清水冲过干涩的唇角、灼热的喉咽,扫净枯涸,浸润全身。

  宁展默然,沉掌擦拭他当年亲自交给卫子昀的雄狮刀。

  狮身精壮威武,沿刀鞘盘踞而上。原先霸气逼

  人的狮头似拦喉斩首般,与鞘中尖刀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展轻手扯开卫子昀通红的衣襟,痕迹鞭鞭见血。他低眸看着卫子昀,冷不丁道:“他们对你用刑了。”

  “殿下,我嘴硬,您是知道的。”卫子昀颔首,一如当初从宁展手中接下佩刀时那般恭敬,“交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自然要受些苦。”

  “为什么?”

  宁展目不转睛,像是质问曾经的雄狮,而不是面前的卫子昀。

  卫子昀将葫芦搁在桌上,摇摇头,答不出话。

  “到底为什么。”

  宁展盯着埋头没入昏暗的脸,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此人就是青竹斗场上鳌里夺尊的飒爽儿郎。

  卫子昀蓦地站起,带着怀中刀鞘,跪在宁展面前,泥首谢罪。

  不料宁展一把拽起卫子昀的粗衣,将人摁回木凳,压抑道:“我在问你,为何屡次替人瞒而不报。事到如今,又是为何偏要与那人撇清干系!”

  宁展的声音,景以承近在门外却听得模糊,宁佳与则因他鲜少表露的狠戾意外。

  这种狠,与当初割她后颈时完全不同。

  景以承在门外没待多久,便觉着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监视着自己,让人寒毛卓竖,嗓子眼更是愈加犯恶心,反起酸水。他赶忙拎包袱溜进囚室,寻了个瞧着可靠的墙根准备落坐。

  宁佳与晃眼瞟见蹑手蹑脚的景以承,当即将人拉到身边看着,省得被什么东西吓撅过去。

  景以承不敢作声,看向宁佳与的眼尽是感激。二人围着火折子,沿桌而坐,那头是卫子昀血肉模糊的脊背,以及静待回应宁展。

  卫子昀垂着脑袋,把握刀鞘的手不住发颤,嘶哑道:“公子,草民愿以死谢罪。”

  闻言,宁展将布襟甩回卫子昀脸上。

  “如你所愿,外头那群人都在盼你早点儿死,且要死得越惨越好。”他望向刀鞘,耻笑着,“就跟这头狮子一样,当众问斩,身首异处。”

  “草民绝无怨言。”卫子昀目光坚定。

  宁展避开了卫子昀的眼神,在他身旁坐下,与他一样背对身后的宁佳与和景以承。

  “你没有怨,我有。”

  卫子昀闻言又要跪倒,宁展伸手按住了刀鞘。

  “我怨你奋勉半生,糊涂一时。”

  卫子昀立刻道:“我没有糊涂,也——”

  “我尽力在赶路了,不会让你们苦等下一个九年。但我还是来晚了,”宁展像是听不到卫子昀的话,依旧专注面前的漆黑,“他们一定要你的命。”

  他们一定要看你枭首示众。

  再用你的头颅,去换当今世家大族没资格碰的东西,换各州之间一推就倒的安稳,换那所谓的天下共和。

  第46章 笑话“辛苦养大,旁人要抢,我不高兴……

  “殿下,草民这条命,本该如此。”

  刀鞘“喀啦”响了几声,卫子昀似乎从里面摸出什么,迅速塞入宁展左手掌心。他笑着将宁展的掌卷成实拳,又唐突地拍了拍拳眼。

  “这条命,死得值。”

  宁展作劲捻几下手心的物什,拉着卫子昀转身。二人面向方桌,与宁佳与、景以承对坐。

  他拇指屈向掌内,掖着纸条,为卫子昀抬手引见:“这位是景安承仁君,景以承。这位是......步溪人氏宁佳与,与姑娘。”

  卫子昀正要一一拜过,却见宁展赫然抬起两指,竟将字条隔空飞向对面的姑娘。再瞧姑娘随手晃过空中,不声不响地接了。

  须臾之间,掌阁就这么把他拼命保下的东西拱手让人了?

  卫子昀兀自闭了嘴,直勾勾审视那位既是步溪人氏,又莫名姓宁的可疑女子。他此时的脸色,堪比以宁平日见了景以承,即是难以遮掩的不解。

  宁佳与完全没看清宁展给她抛的东西,下意识便出手收住,藏了起来。

  她倒是不介意卫子昀的目光,只挥起已然空荡荡的右手,客气道:“你好?”

  景以承与近乎面目全非的卫子昀劈脸相对,哪里有胆子先起话头。这会儿宁佳与先开口,他才跟上两声问候。

  卫子昀抱拳向二人回礼,神色相当复杂。

  “殿下,这位......”他侧向宁展,谨慎问,“与姑娘?可是世子妃?”

  除此之外,卫子昀再想不出掌阁如此行事的由头了。

  话音落定,三人的身形无不僵硬,脸上却是个顶个的精彩。

  宁展若有若无地瞟一眼宁佳与,揶揄道:“七州三位世子,不知卫兄意下所指,谁是谁‘妃’呢?”

  卫子昀脱口而出:“自是——”

  嘉宁世子、嘉宁妃。

  话到嘴边,卫子昀忽觉不妥,麻利改了口。

  “自是草民多嘴多舌了。近来在这鬼地方,对外头的事一概不知,嘴上没了把门儿。”他拱手给宁佳与和景以承赔罪,“两位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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