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52)

  步千弈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悠悠道:“儿臣一贯是不老实

  的。”

  说罢,他绕开伏地的周连,向殿外走。

  步长微只觉儿子从容得笑人,不依不饶地追问:“父王何时才能迎着世子妃回家啊?那小王孙呢?若是世子妃不喜小人儿,为父替你们过继一个讨俏的也好哇!”

  步千弈头也不回出了金銮殿,周连犹未动。

  那目中无人的派头,步长微习以为常,还不时对此称许有加,叹他果真有狼王风范。

  半晌,步长微方才道:“周连,起罢。这么些年,你辛苦了。”

  周连又是深深一拜,道:“谢陛下。老奴不敢当。”

  他拾起地上从头到尾被步千弈踩作垫脚的拂尘,缓缓起身。

  步溪宫门大敞。

  两位衣紫腰金的阔老爷在门前恭候多时,其余五位大腹便便的则完全耐不住性子,但也没胆在大州王宫门下造次,只将几个新添的仆役揪到边上撒气。

  侍卫领了步千弈的吩咐等在此处,对粗鄙无礼之辈视而不见,心道让他们实打实晒上几天,去了晦气才好,免得污损步世子苦心重塑的朴雅之风。

  白歌驱车将至门下,迎面见一位蜂目豺声、一位鹰鼻鹞眼的中年男人立着东张西望,嘴里翻来覆去地小声念叨“该死、真该死”。

  他漠然一勒绳,绕了两人过去。

  侍卫首领打眼瞧着白歌,不必使唤手下查验腰牌,径直迎上前道:“白公子,您可来了。快请罢,殿下在向阳堂等着呢。”

  白歌不解道:“向阳堂?”

  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属下不会记错,就是向阳堂。”侍卫首领笃定道。

  他知道车里坐着位贵人,不能催促,却巴不得替白歌猛抽马鞭把车往里赶,唯恐步世子久等。

  白歌看出他的急迫,遂不再多言。

  哪想他马鞭未及挥起,不远处那几个肥头大耳的跑了来。仆役屁颠颠紧跟,又不敢真的随着闯宫,只好顿在门外,瞪眼看新东家不要脑袋似的往前冲。

  第42章 心思“谁给你定的娃娃亲。”……

  其中一位老爷早被侍卫晾得不忿,上来就要戳首领的眼珠大呵:“你小子有没有眼力见儿啊!放着咱们墨川大家不闻不问,倒让这毛头小儿驾着马车往里头进。活了大半辈子,老子没见过哪个大州这么没规矩,也就你们——”

  也就你们步溪,兽性难移、野调无腔!

  诸如此类的话,宁佳与从七岁听到十七岁,做梦都能倒背如流。

  为免侍卫与墨川大家动武平添麻烦,她掀起窗幔,打断道:“怎么回事?”

  不待旁人应答,另一位老爷更是不怕死,嘬着腮道:“咿哟嗬,我道如何呢。原是往上边献美人儿的马车啊,无怪能畅通无阻哦!”

  谁想宁佳与开口一拦反而完蛋。

  左右数名侍卫齐齐亮刃,首领则出剑直指至那老爷腹部半寸之外。白歌还嫌不够乱,也将寒芒横于其人颈间,令之冷汗直流、动弹不得。

  “大胆!”首领厉声道,“步溪世子妃岂容你信口胡诌?我看你不想活了!”

  其余几位老爷惊得连连退步,仆役们更是“扑通”跪磕疙疙瘩瘩的地砖。

  话音未落,宁展坐在宁佳与对面嗤笑。

  宁佳与遮严窗幔,轻声对外道:“白歌,我们先走,别惹事。”

  白歌麻利收回长剑,目光亦然阴沉。也就是他,方才接得住宁佳与轻飘飘的一声劝。

  首领不明所以,可白公子都二话不说罢了手,哪里还有他呼喝的份儿?他收剑抬掌,左右悻悻遵从。

  家中视若至宝的子孙毕竟落得个惨死他乡的下场,七位老爷提着几两碎胆而来,既然闹到了步溪王宫,难道还怕什么吗?

  有墨川撑腰,步溪世子尚能压他们一头,世子妃算个屁!相互间眼神一对,直截伸手去扒听雪篷车。

  白歌将郁气悉数挥入马鞭,骤然疾驰,任由后边的大肚子扑空,摔得四仰八叉。

  好在,周连碾着碎步赶来,忙招呼众内侍把叫苦连天的几位大爷扶起。

  侍卫首领见状满脸不爽,昂首正了腰带,领着手下扬长离去,烂摊子自然丢给“精明能干”的周大公公。

  白歌再度将篷车驱得骨腾肉飞,舆内这二位业已司空见惯。

  宁佳与随意往嘴里放了颗含桃,却没咬下去。

  瞧她这副别扭模样,宁展更觉好笑,原本紧绷的思绪跟着活络了些。

  “世子妃?”他打趣道,“谁给你定的娃娃亲。”

  宁展明知此事八字不见一撇,偏要跟着旁人犯贫,幼稚又讨打。宁佳与两眼一翻,似是自嘲:“我这六七岁没了爹娘的,上哪儿定娃娃亲?”

  宁展吃多了她楚楚惹怜的老一套,不如当初在宁府时那么好糊弄了。

  他微微眯眼,猜测道:“莫非又是你师父拍的板?他老人家还真是爱和晚辈作对啊。”

  宁佳与听得云里雾里,先替师父申辩:“行刺乃我一人作为,与师父无关。”

  她嚼碎嘴里的含桃,再狐疑:“况且,定在下的亲,与元公子何干?”

  宁展笑微微地与她绕起了弯子,故弄玄虚:“待鄙人改日登门拜访你师父,便知此事与我何干了。”

  他忽然留意到宁佳与腰间别着个极眼熟的册子,恍然问:“对了,景兄怎的没追来?”

  今日这场硬仗,或能让求知若渴的景以承领略诸多前所未闻之况,他竟舍得不来?

  宁佳与笑得无奈,抽出小册及狼毫朝宁展挥了挥。

  “喏,介(这)也算来惹(了)罢?”

  她含着果核,有些口齿不清。

  “景公止(子)好歹是以氏入室门生,是个聪明银(人)。但今日之事,还是别把他牵扯进来好。”

  调侃之色褪去,宁展发自内心地笑了。

  “我原也没将景兄当作蠢人。”

  宁佳与隐约能够想到宁展应允景以承随同南行的缘由,并不接着这话茬,自说自话:“早些时候,青哥哥来大理寺寻我,我便将你我的所想所得大致说与他了。”

  宁展不禁挑眉,道:“那你怕是白费口舌了,他又不会帮我。”

  “未必。”

  宁佳与其实不理解,眼下显然是两位世子合作共赢的大好时候,她一介远庙堂之人都明白,那两位能不明白?

  如此针锋相对可说毫无意义,还保不准让旁人捡了便宜。

  宁展没应声,置之一笑。窗幔飞动,他侧首赏景,顺带观察车马的行进路线。

  白歌快马加鞭,没多会儿便到了向阳堂前。

  这里近金銮殿。宁展思忖着,率先拨帘落车,正要回身搭扶宁佳与一把,白歌眼疾手快,动作恭敬但力道强硬,挡下了他。

  步千弈自堂内走出,向宁展揖手。宁展只好先接他的礼,再转眼,宁佳与趁这工夫蹦了下来。

  一主一从配合得严丝合缝,无怪步溪到处有人认识出身无名的白歌,甚至尊他一声“公子”。

  按宁佳与的习气,除了永清境内,出门难免被指摘没规矩。

  步千弈却不当回事,亦未曾将那三句箴言搬至宁佳与面前说道。

  他引手虚掺着人,柔声问:“宫里不比外头自在,这地砖滑脚罢?雨妹妹喜欢什么砖,回头我......”

  宁展尚未回神,步千弈便领着宁佳与入内落了座,适才对他执的礼简直形同虚设。

  近些年,外头并不乏“步世子与微王父子离心”的说法。传言虽少,但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若让多方王室瞧见步世子对外州客人不敬,步长微端了二十余载的水,便要由他的好儿子亲手打翻。

  白歌还算有分寸,拱手邀宁展登堂上座。

  宁展稍稍颔首,随着白歌步入向阳堂。

  此处依旧是个不设主位,席位由两侧排开的会客之地。

  白歌引他行至前方,最终停在与步千弈正面相对的软座。

  这般安排,二位世子再掐起架倒是无须隔着个宁佳与了。

  那心眼比狼毛还多的狗果然用含桃冰酪将宁佳与“拴”在身边。宁展咬牙腹诽。

  他堪堪掀袍坐定,便被座上松如无骨的软垫裹了个措手不及。若非上身时时绷着股劲儿,他定要被这暗器似的东西摆一道。

  宁展若无其事地整衣敛容,余光打量着这座比之“暗器”更

  为别致的向阳堂。

  倘向阳堂建于墨川宫中,那必然是处嵌尽珠玉、耀眼争光的地界。墨珩固然瑰宝环身,却极其厌弃此等庸俗掉价的卖弄方式,奈何其生父齐王偏爱如此。

  步溪与墨川大相径庭。

  上到王室,下到百姓,多是些实在的主儿。

  因而这向阳堂顾名思义,正是四面八方迎着阳光的大堂,唯有各个拐角处顶着粗壮的红漆支柱。

  座席顶上镂空一片,教人抬头即见浮云朵朵,环顾能赏花丛簇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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