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展转念有感,平日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金椅银座,不见得比这“暗器”舒服。
且两列席上皆置有鲜甜可口的冰酪,他犹未品用,也嗅到盏中溢出的香甜。
为着招待墨川大家,步千弈好像真花了几分心思。
宁佳与慢条斯理享用完一大盏含桃冰酪,周连终于领着老爷们近前。
不知是由于二位世子震慑人心的权位摆在这儿,还是老爷们赶路赶得近乎心衰气竭,七具五短之身跪的跪、趴的趴,上气不接下气地叩拜。
“草民闫氏、草民徐氏、草民刘氏、草民......拜见步世子。”
纵带金佩紫,墨川君王不在场,于步溪而言他们的确是民,而非臣子。
七人磕了许久头,也不闻哪处传来允他们平身的指示,只得贴着地喘气干等。
步千弈闭目端坐,倒是宁佳与神意间似有微不可察的变化。
白歌了然时机,正经引掌向宁展,对七人介绍:“诸位,这是嘉宁世子,展凌君。”
七人当即侧头厮觑,半晌才稀稀拉拉地开口:“草民拜见宁世子。”
宁展望向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的步千弈,不知他是何居心,起身回道:“辛苦诸位,快请入座。”
大肚子拢着锦袍,撑地而起。快步入席时,几人仍不敢直视步千弈,眼中对宁展的恨意却是有增无减。
周连正要说话,双膝及脸颊的痛感迟迟未散,于是弓着身子,隐退堂侧。
白歌替了周连的活计,客气道:“诸位面前的鲜果冰酪,是步世子专程备下的点心。大家不必拘礼,随心享用。”
老爷们总算见着较为满意的待遇,连方才出剑要砍自己脑袋的人也没认出,即破颜而笑,不停拱手称谢。
“多谢款待。”
“多谢步世子。”
“劳步世子费心了。”
......
宁展不着痕迹地瞥对他另眼相看的七个中年男子,心中莫名浮起不适感。但他今日是为说和而来,即便有散不尽的烦躁堵着他,也得收好了。
步千弈始终无言,宁展只能耐着性子等七人品尝点心。
堂中最后一只玉勺落定碗中,宁展终于谦恭长揖,和善道:“烦请诸位,容宁某今日自白一二。”
七位老爷看宁展姿态如此,心中底气十足。
刘氏在宫门下言语轻贱,这会儿瞧侍卫所谓的世子妃当真挨着步千弈,未及后怕,便被步千弈身后的白歌一记眼刀刺得直缩脖颈。
徐氏先前指着侍卫首领破口大骂,瞟见往日最是嚣张的刘氏畏首畏尾,以为这老匹夫怂了胆。
他们好歹是当今墨川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让这么个小屁孩一句话唬住,往后还有脸见人?
徐氏忙清嗓子,腔调高傲:“宁世子请讲。”
“日前之事,权因鄙人治理无方、体恤不足。铸成此等大错,实非吾辈所愿。宁某自知多说无益,望诸位及亲朋可以节哀。”
宁展肃然长拜。
“七位公子及若干家丁丧葬事宜,还请诸位准许嘉宁尽力承当。不求以微不足道之举得天下原宥,谨以丹诚告罪,如能告慰亡灵,即是嘉宁之幸。”
刘氏平日仗着其女——秀婕妤在宫中荣宠不断,自视极高。
眼看自家嫡子的富贵命被宁展三言两语带过,火气冲得他脸红筋暴。
“不可理喻!我儿年富力强,吾王亦对他赞不绝口,前途没人说不好的!宁世子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准备拿这几个棺材子儿将墨川栋梁之器的命打发了?!”
第43章 毒焰燎人皮肉,磨人骨筋。
刘氏一族本是墨川贱籍。
嘉墨十三年,刘老汉为博出头,紧着墨川自新王即位后王宫从上到下连年处于大换血的形势,押上几代人的家底,给子女买来入宫为奴为婢的名目。
哪知他这小儿子情愿饿死在外头也不进宫给人使唤,而入宫的子女既没银子打点上峰,又没个清白的家世作靠山,在里头没几年便死的死、残的残。
唯有刘氏行五的庶女混出了名堂,凭一身曼妙的舞姿从浣衣局跳到寝殿,往后步步登高。
齐王把刘五连带其家族地位一并提上来,成就如今的墨川刘氏。
赶赴步溪途中,宁展便吩咐青竹阁搜罗了许多关乎七位死者家族背景的消息,故对刘氏此际的嚣张不甚诧异。
宁展面露愧歉,谦顺道:“刘老伯说得极是。宁某罪孽深重,理应即日启程去往墨川,向舅父与婕妤娘娘当面谢罪,听凭舅父发落。”
他这话惬心贵当,却无疑是将那口不仁不义的大锅甩给了刘氏。
倘嘉宁世子因治理无方被墨川齐王越权降罪,刘氏非但是离间这舅甥亲情的现世恶棍,更是挑起嘉宁、墨川正面矛盾,甚至于两州二次大战的乱臣贼子。
刘氏再蠢也不敢真让这位跟着自己回墨川,由此牵累秀婕妤,怕不再是多掉几个脑袋就能解决的事。如惹得嘉宁善王侧目,他全族都得下去陪小儿。
他郁愤扭头,朝着一旁的徐氏使劲挤眼色。
徐氏心道贱民出身就是不成气候,不再理会刘氏,起身作揖。
“宁世子,我等此来,只为商讨出个大伙儿都能称心的结果,何须惊动齐王陛下呢?”他漫不经心地放了手,自以为计:“这凶犯虽为嘉宁人氏,但宁世子治下究竟铸何错、告何罪,也不是咱们几个可以评判。今日,定下那农夫的罪,才是正事!”
边上几个大肚子被徐氏引得激奋,闻言纷纷附和。
“说得对,咱们做父母的,要的就是为孩子讨个公道!”
“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说没就没,换谁能轻易揭过?”
“吾儿年华大好,何其无辜!”
“那农夫逆上作乱,贼心当诛!”
席间愈发混乱,七人中独闫氏缄口未语。
步千弈纹丝不动,宁佳与托着下巴暗自观察。
宁展心下亦然从容,只觉那些唾沫星子又烫又脏,烘得他想极了冰汤凉水。
明面上,他歉意更甚,好声好气:“诸位稍安勿躁。既是来解决问题,宁某便一个一个答。”
宁展逐次转身作揖。
“首先,卫氏手段凶残,论罪该诛。可他如此行事,实出于私人恩怨,您大可斥他败坏公序、人品不堪,却不能动辄提及逆上作乱那般致使民心惶惶的不实之词。
“其次,令郎的离世让人惋惜,但令郎诸多作为,大抵谈不上无辜。七位公子偷渡步溪城、合伙强闯卫氏民居云云,证据确凿,步世子也亲眼所见。
“最后,徐老伯言之有理,宁某的罪,须由父王亲自定夺才是。且无论父王如何裁决,鄙人自愿向父王请褫世子之位。请罪的折子,已快马送往嘉宁,不日便会昭告七州。”
宁展终于收手,平和道:“
诸位,这个结果,可还称心?”
席间陷入沉寂,落汗有声。
步千弈难得和宁佳与齐齐看向宁展。
步千弈自是感慨,此人真可谓诡计多端。
将“偷渡”与“强闯民居”并论,末了再点出他是证人,却不曾言明究竟是哪件事的证人。更是料定了有宁佳与在,他决计不会驳回宁佳与今晨亲口转告他的若干理据。
依浑水和烂泥,糊得七位大老爷无处着嘴。
宁佳与则是直觉古怪。
她明白宁展今日要拼力保下卫子昀一条命,却不想他情愿为饵,把那硕可吞人的狮子开口往自己身上引。
宁展及其母族在嘉宁宫中本就备受针对,没人比他更清楚世子之位得来何其不易。
眼看南行大业步入正轨,且势头正盛,他却在这时候请罪,退列少君之席。如此,保不齐舍去王储还不算完,待褫位因由昭告天下,他苦心经营十余载的英名恐难悉数挽回。
宁佳与不认为宁展会是自甘倒退之人。
老爷们被宁展隐隐的狠劲吓了一跳。
七州境内,谁人不知权贵中当属宁善、宁展父子二人最好相与?
他们来时光顾着合计如何应对步千弈这块冷骨头,孰料冷骨头一言不发,以往令人如沐春风的救世菩萨成了从未见过的拦路猛禽。
家主一个推一个,到头将猎杀野兽的担子抛向了素来胆怯的闫氏。
闫氏在家行二,前些年闫老大故去后,方轮到他掌家。
可他一直都是家里负责吃喝玩乐的闲人,原就玩不过其余几位做生意、拉人脉类同打劫似的老爷,哪有本事对付宁展那等于他望尘莫及的人物?
闫老二想着大哥临去前交代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瑟瑟探问道:“但......宁世子您说了这么些,那凶犯如何处置,您还没给咱们个准信儿呢......”
他一提,六人醉梦初醒。
徐氏赶紧就棍打腿:“对啊!适才说卫氏论罪该诛,莫非到头来,宁世子还要护其减刑不成?”
虽然宁展做好了被墨川追究到底的准备,但这七位身上多了些在这向阳堂内不该有的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