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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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日头随着沿街赴朝的廷臣们起得愈发早。

  卯正二刻,天光大亮。

  步溪宫中,金銮圣殿跪倒一片,均是为农夫斗杀案各执所见的文官,个个毕恭毕敬端着笏板,嘴上则叽里呱啦争不休。

  座上,微王捏着奏疏,苦恼非常。

  步长微作为七州境内首屈一指的和事佬,此生最大的夙愿便是众生平等、天下融融。

  第41章 早朝“掌嘴。”

  若非心余力绌,他又怎会对面前打满堂的嘴仗袖手旁观?步长微只怪自己未习得分身之术,否则定要为众卿变出上百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来劝架。

  如此景况,近身伺候的大内总管周连自要念着为主子分忧解难。

  周连乃步溪三朝老宦,亦是如今动动手指便能撑起内侍省[1]一片天的得力之才,甚得君心。

  多数政绩平平的官吏还须托周连开口,方能在君王那头递上只言片语,故而尊其一声“大公公”。

  也有个别言官看不惯这位狗仗人势的阉宦,奈何几位的折子都参上天了,步长微仍当他们是小打小闹,全无拿掉周连的意思

  。

  不多时,周连为步长微请来了镇殿救兵。

  下边儿跪的哪个不是朝堂老油子?

  别看嘴上忙得口角生风,眼神却是锐利如鹰,好使得很。只悄悄一瞥,便二个推搡三个地提醒,同僚前脚还长话难止,后脚已速速噤声。

  置身事外般的武将并非对此案漠不关心,盖因他们本就是日夜翻滚在校场上的猛汉,嘴皮子当然不如文官耍得溜。

  倘因争执输了气势、失了威严,来日演兵练卒时,如何服众?

  军营由微王亲自巡察,以暴制暴是万万不能的。

  是以为防得不偿失,步州军从上到下都不爱言语。

  少说多做,哪怕还是出了错,微王依旧可以体恤。即如周连劳苦功高,被言官指着鼻子挑错也不影响其在宫中的权位。

  然众武将余光瞥见高堂那位来者,毅然融入了文官齐齐拜倒的队伍。

  步长微正闭目忧思,堂中遽然清净,心里不免庆幸自己的脑仁终于不疼了。

  他本欲引手大赞爱卿理智,一抬眼便瞧着了步千弈,他的好大儿。他这长子不但品貌、功夫样样绝佳,又足智多谋、深孚众望,让人越看越高兴。

  论美中不足,便是步千弈脚步轻得跟鬼魂游街似的,且一言不合就要让做爹的见识见识这本事,好几回险些给年近半百的步长微吓出心病。

  得亏步长微日渐习惯了儿子异于常人的露面方式,时下方能对头顶身高八尺的人影置之一笑。

  “千弈,今日怎的得闲早朝?”

  其实不论空闲与否,步千弈都极少入宫议政。步长微此话,是问与满朝文武听。

  步长微深知步千弈不喜出头露面,早前便替他免了许多可大可小的外廷之事。

  而他今日不仅上朝,待会儿还要代步溪出席三大州会面。两桩古怪恰在一齐,步长微难免有些讶异。

  步千弈尚未回话,无声扫视底下磕头礼拜的百官,静待金銮圣殿彻底归于阒然。

  周连虽垂首默立步千弈身后,却能及时会意步长微投来的目光。

  他碎步挪至步长微旁侧,掐着仅此处三人得以入耳的声量,叹道:“陛下有所不知,世子殿下心系前朝,对您更是挂心不已。今个儿是为陛下解忧,亦是让大家安神来啦。”

  不待步长微欣慰半刻,步千弈缓缓侧首,睨着周连,淡然放声:“本世子如何行事,要你一个阉人多嘴置喙?”

  步千弈从不在意自己在外名声如何,自不必如周连那般拘着。

  满朝皆知步千弈对周连颇有成见,先前因着步长微,尚留其三分薄面。如今威厉一斥,连带震得堂中不敢出气,数百颗人头叩在绒毯上滴汗。

  周连毕竟是一步步爬上来的老人,什么样的诟骂责打没有亲身挨过?早对此不知痛痒了。

  他熟稔地跪下,恭敬悔过:“陛下恕罪,世子殿下恕罪。老奴年事已高、笨嘴拙舌,望世子殿下宽宥。日后,定当安分守己,谨言慎行。”

  步千弈似是不领情,无视周连,转身面向洞开的殿门,道:“掌嘴。”

  百官闻言失惊,步长微亦不例外。如此情状,为难的倒是那些候在殿外掌罚的下吏。

  谁敢掌北司内侍监[2]的嘴?

  谁又情愿违步世子之命不从?

  诚然,步千弈自幼独行其是,惯不亲人。可对步溪臣民而言,他是明摆的好心肠。

  步世子平日没少遣人四处站岗,尤其是常替他出面的那位白公子。白公子领着手下挨家挨户帮衬,诸般杂事,小至偷鸡摸狗、大至含冤入狱,一应竭诚以待。

  谁能料到步世子今次何故如此,竟要当众掌微王身边红人的嘴。

  底下不声不响,实则有人悲酸有人喜。

  庸才得了周连恩惠,为之提心吊胆;重臣看不得阉人狐假虎威,为之更景仰步千弈高大。

  若是那等眼皮子浅的内侍跪在殿前,兴许真就死撑着盼恩主出手相救了,遑论是坐到周连这个位上的人。一旦有了自个儿的派头,在这些时常求他办事的小吏面前,根本丢不起脸。

  众人脑内千愁万喜奔过,金鸾殿却静默不过须臾,殿上随即传开一声清响。

  啪。

  百官闻声手颤,但无人抬头。

  啪。啪。啪——

  殿内悄寂,衬得这益发干脆的声响清晰无比。

  群臣心生敬畏,暗想究竟是哪位“忠勇”当了这冲锋陷阵的头兵?

  个别埋首窥探,竟瞟见周连跪在步千弈脚边,上身几近贴地,一掌、一掌往自己脸上狠狠招呼!

  步千弈不放话,周连便不停手,步长微的脸时阴时晴。

  啪!啪!啪——

  算着老宦差不离被自己扇出血了,步千弈终于说:“停。”

  他眼底凉意不减,不屑去瞥磕头叩恩的周连,略显厌恶道:“既知年事已高,该将你的贼鼠尾巴夹紧。”

  不知处于什么考虑,步千弈把后边那句“少出来丢人现眼”收了回去。

  “父王,儿臣给您请安。”他转向步长微,颔首道,而后原地站定,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左右一盏茶的工夫,众臣心中大起大落,让人一时不知是期望步世子上朝议政好,还是深居简出好。

  步长微倒是对这突兀的请安十分受用,遂牵过步千弈,细细端量。总归农夫斗杀案今日是不能达成共识了,他笑着宣了退朝。

  步千弈在此,兼之周连掌嘴一事,谁敢造次?俱是呼罢“万万岁”便躬身退走。

  对长子,步长微宽纵归宽纵,该关心的地方一点儿没少了解。步千弈此番进宫,应不止是向他请安及出席会面这样简单。

  “千弈,与父王说说,究竟出了何事?”步长微亲和道,“可是你那山庄上钱粮不足了?”

  步千弈再三措辞,坚定道:“请父王为步溪做主,为儿臣做主。”

  步长微极少听步千弈有求于他,不禁情急:“无论何事,你且安心道来,为父做了这个主!”

  “是农夫斗杀案。卫氏究竟如何,儿臣不知。但狱中那位嫌犯楚氏,”步千弈道,“绝不能受他牵连。否则墨川或将这账同算在步溪头上。”

  步长微神色凝重,道:“千弈,你可有能供楚氏脱罪的实证?”

  “卫氏家中有一株移栽的香樟,便是墨川大家那七位闯入所毁,左邻右舍皆是人证,白歌已将新的供词取回大理寺抄录。另外,卫氏动手时,儿臣亦在当场,亲眼所见。楚氏不曾参与行凶,且卫氏对自身罪行供认不讳。”

  步千弈毫不迟疑,仿若条条佐证烂熟于心,却似忘了那盒指向楚珂的翎羽,正是他奔波劳碌所得。

  见步长微犹豫不决,步千弈搬出后招:“父王可知,这嫌犯楚氏是何身份?”

  “为父不知。”

  “楚珂,女,年方十四,兽身本体是银喉长尾山雀。”步千弈如是说。

  步长微当即瞠目,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惊喜道:“果真吗?”

  他坚持众生平等,不会因着步千弈身为长子而溺爱,亦不会因着楚珂本体是极其珍稀的兽类而妄加包庇。

  惊喜,权因银喉长尾雀一族在数年前便濒临灭绝。

  且不谈兴亡继绝之事,看此族犹有生机,于微王乃至整个步溪,便算得上普天同庆的大幸了。

  步千弈肃然道:“回父王,千真万确。楚氏若能洗脱嫌疑,日后照例由儿臣着人接济,步溪匡救全境兽族的大计指日可待。”

  步千弈口中的宏图,是由步溪老君主倡始,经后人代代相承,迄今约莫百年之久,不可懈怠。

  但步长微瞧步千弈凿凿可据,即知他成竹在胸,自也没那么急了。

  “为父明白了。”说着,步长微得了闲心打趣:“千弈,你就老实说罢,专程入宫寻父王作主,就只为那楚家姑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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