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47)

  “宁某想问,此人如何?他的为人处世,行事作派,脾气秉性。”

  在座没谁较宁展更了解卫子昀,确如旁人所言,他起早贪黑、老实本分。可他如今不管不顾的作风,让宁展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他。

  这话,宁展不单是为自己问,亦是问给步千弈听。

  家主抿着干涩的嘴,两手规规矩矩握着一杯清水,慌得忘了饮下。

  他犹豫半晌,生硬道:“卫氏......从前和这镇上许多人一样,是逃难来的流民,由白公子亲自接到此地安身。大伙儿开地种田,相互照应,至今已有九年。

  “刚来时,他可比别个惨多了。别个顶多是吃不饱、穿不暖,病了只能等死,那起码还有命熬。而卫——他瞧着也就十三、四的年纪,浑身是伤,血淋淋的,半条命都不剩了。知道他不是咱们步溪人,也不能眼睁睁看他咽气啊,那多缺德......”

  言语间,步千弈不着痕迹地瞥了以宁一眼。

  谈及久远往事,家主逐渐宽作平常心,提起杯盏解渴,接着道:“好在这小子衣兜里揣了张的药方,隔壁老赵领了白公子给的银钱,就按着方子上集镇给他抓药。要说这不知哪来的方子还真神,不但救活了卫氏半条命,还能治咱们的怪血——”

  家主身边的妇人直扯他衣角,低声呵道:“老陈!”

  往昔回溯在目,激动之下,老陈将不该说的话一并吐了出来。

  他半醉半醒,似乎错会了妇人的急切,边说边挠头:“哦哦,不好意思啊,卫小子不让咱们说的......”

  听得老陈一席话,宁展不禁望向白歌。他没想到这位白公子同宁佳与如出一辙,都是牙尖嘴利的心软之人。

  即使白歌看宁佳与再不顺眼,面对欺负师妹的伪君子,他也绝无好脸,遂立马别过头去。

  老陈被夫人瞪得不轻,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扯开话茬。

  “这、这个卫氏啊,那会还是小孩儿身板呢,但踏实肯干,屋子都是他自个儿造的。田里开地,他没少出力,且话少性子好,叫他做什么他都乐得。大家瞧着他年轻和顺,都叫他卫小子。”

  这些话,大多是大理寺那头记下的供词,宁展心里明白。可他隐约觉着,此案并非寥寥数纸可以梳理之事,必然犹有缺漏。

  席间正有人与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么楚珂姑娘呢?”宁佳与目如悬珠,笑吟吟道,“能不能请陈伯伯再说说楚珂姑娘?”

  一声乖巧可亲的称谓,并着两眸星眼,教老陈不得不“如实招来”。

  “当然、当然!”老陈嘴上应得爽快,脑子里还没盘算好如何回答。他搜肠刮肚思索,局促道:“但是......我好像记不清这楚姑娘从哪儿冒出来的了。”

  陈夫人也想替“世子妃”分忧,于是接过话头。

  “这楚姑娘啊,真真没有切实来历,活是从天而降的孩子。她去到卫小子家里,约莫七岁,却比没吃过饭的五岁娃娃还要小个,同卫小子当初一样,浑身是血。一碰上卫小子,她便不撒手了。”

  宁佳与视线微滞,随口问:“这么说,是卫子昀将她带回来的?”

  提及此处,陈夫人话里满是不平:“哪里呀!卫小子是不忍心看别个同他一般可怜,这才许人赖在自己家不走的!”

  宁展跟着追问:“诸位可知,此二人在何处遇见?”

  陈夫人犹豫着如何措辞,老陈不假思索道:“这个我倒记得,卫小子和我们讲过,便是在各家屋子对着最远的那片荒地。咱们这块儿地方大,可人少啊,大伙实在没有气力把地全给翻一遍。”

  乡民的房屋齐平成列,近处是秧田沃野,远处则是片坦阔的平原。

  老陈之所以称其为荒地,是之于近处这片收获颇丰的良田而言。

  宁展来时对那片荒地印象不浅。

  卫子昀在汇报书信中常对楚珂避而不谈,也极少提及鲜为人知的荒地。经老陈这一提醒,比起农耕,他直觉那片辽阔的原野另有其用处。

  陈夫人又在给老陈使眼色,宁展不再往下打听,回归正题:“楚珂此人,如何?”

  “大家都知道卫小子少话,楚姑娘话更少!性子也不如卫小子好。分明咱们与她是同乡,可卫小子不在,她便谁都不搭理。起初还躲在板屋里闭门不出,日子久了......”

  老陈躲着夫人说道。

  “她才时不时坐在院儿里等人收活回家。自打卫小子收留她那天起,楚姑娘从未踏出院子半步。”

  宁佳与面色如常,道:“那就是楚珂姑娘自己不肯出门,并没有‘囚禁’之事罢?”

  陈夫人连连点头:“可不嘛!卫小子对她多好啊,供她吃住,田里挣的这点碎子儿全给她买漂亮衣裳了。那板屋,

  还是楚姑娘来了以后翻修筑高的,若不然寻常人家哪里要住这么费手脚的屋子。”

  宁展见陈氏夫妇情绪正高,趁势追击:“那七位遇害的公子呢?”

  老陈果然要脱口,陈夫人按下他,难为情道:“对不住啊宁世子,那些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咱们上哪去认识呢?许是楚姑娘从前的仇家罢......”

  宁展一边笑微微应了不妨事,一边不厌其烦地问老陈:“事发当日,乡民们都在何处?酒家堂中,可还有旁人在场?”

  老陈满口笃定:“我们当然在田里忙着呀!除了掌柜的,理应没有别个!集镇人少,酒家生意本就难做......”

  闻言,嘉宁主从面面相视。景以承也大约理解,宁展起初为何捧着数纸近乎毫无二致的供词反复翻看了。

  对局过招亦真亦假时,比的就是谁更能稳得住心气。

  临阵不乱,前景再模糊,端倪终可察。在貌似和睦实则互不相让的僵持下,亦能迅捷抓住令人耳目俱新的苗头。

  卫、楚二人所言皆有不实之处,楚珂尤甚。此案凶残,但切不可妄下定论。

  这便是宁展刻意问给步千弈听的目的。

  无论大理寺踏步不进是无心还是蓄意,前者不走,后边自有人要走。

  哪怕是地神,也无法掌控所有脚步的方向。

  碗里的水若不能倾向嘉宁半分,就莫怪他拿步溪作证了。

  第38章 囚室“你放肆。”

  众人辞别陈氏夫妇,仍由以宁驱车返回城中。

  步溪无宵禁,亥初三刻,乘舆驶入城街,犹然可见灯火辉煌,人语马嘶。

  至于前昔集镇血肉横飞的酒家,且不说掌柜的因此被吓得一蹶不振,如今尚在医馆难省人事,便是当日另有他者在场,怕也是些惹不起墨川大家的过路人。

  而那位“惹得起”之人,更则金口难开。

  宁展自不必将寸阴尺璧的时间浪费在酒家,与其去撬虎狼之口,不如去叩山雀的门。

  白歌的骏马依旧飞快,幸而有宁佳与指路,乘舆得以顺利回到高宅大院门前。

  几人落车回府,步千弈神色漠然,像座不接春暖冬寒的死山。瞧见宁佳与要毫不犹豫跟下车,山中层林方才略有动势,沙响细微。

  “雨妹妹。”步千弈叫住了堪堪踏出半步的宁佳与,“你去哪里?”

  照理说,宁佳与早该跟着白歌回家向师父领罚了。

  这供与宁展等人落脚的宅院本就不是她能久留的地界,那火烧火燎的难关更无须她一个外人去闯。

  可她站在桥中央,却总是忍不住向宁展多走一步,再走一步......

  “我......”宁佳与道,“还想去看看楚珂姑娘。”

  步千弈欣然支持:“那便乘马车去好了。白歌会来驾车的。”

  宁展隐约感觉宁佳与会同自己不谋而合,便候在帷帘外,预备扶她落车。

  宁佳与迟疑未定,望着帷帘垂下,霎时风起幔晃,数千青丝撩动。她瞩目不转,与宁展眼中的期待迎面相撞。

  两人一怔,齐齐撤了视线。

  “青哥哥,宁世子似乎也想去一趟大狱。若放着乘舆留他独往......”宁佳与坐回原处,试探着问:“不合礼数罢?”

  “没什么不合礼数”就在嘴边,步千弈又被宁佳与盯得改了主意。他短叹一气,笑道:“都听你的。”

  闻言,宁佳与正当引手挑帘,还算清醒的意识让她止住了这念头,只隔着帘子朝外道:“元公子,您要去大理寺,不若上车与我们同行罢。”

  帘外静下少顷,传来一声淡淡的“好”。

  等在院门前的以宁看宁展要上车,追出来道:“公子,属下......”

  宁展明白以宁在担心什么,遂低声打断:“放心。人前,他们不敢动我。否则被逮住把柄,明日会谈哪里还有他们说话的份?”

  大州少君风头压过小州君王乃常有之事,宁展的名望与日俱升,试问七州当下还有哪位凤子龙孙可以与之一较高低?

  然福祸相依,近来坊间传称——嘉宁世子是下一位统领七州的“宁帝”。

  须知宁帝一词,本就是为羞辱琛惠帝传开的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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