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48)

  至于风从何处起,显而易见。

  迎柳阁也不是头天想置宁展于死地了。

  现今墨川占着上风,他们若把握时机,即可贴宁展一个“指使庶民残杀王公贵戚”的罪名。故迎柳阁反而不能轻举妄动,没准儿丁点儿纰漏便要将墨川近在眼前的胜局毁得稀烂。

  以宁面露难色,宁展道:“我的身手,你还不了解吗?先回去罢,今夜无须留门。”

  说罢,宁展转身上了马车。

  以宁回望廊下朝他不停招手的景以承,步伐沉重。

  除宁佳与外,白歌也是听雪阁中轻功数一数二的隐士。宁展上车不多时,他便悄无声息坐上了以宁原先的位置,驱车前行。

  宁佳与兀自出神,被冷不丁的起势吓得猛扶车壁,随即朝外报复道:“白婶婶,去大理寺狱!”

  打从白歌瞥见宁展上车的背影,便知道宁佳与今夜多半是回不去家了。他两眼翻白,怨道:“还用你说?啰嗦。”

  宁佳与听得出白歌在怨什么,只好闭了嘴,心下祈祷届时不要被师父罚得太狠。

  换作平时,李主事如何舍得真罚她一手带大的心肝?哪次不是当众说得吓人,罚得不痛不痒。

  这回却不同,用宁展的话说,此事确是宁佳与太过放肆。

  车内一时无声。

  宁佳与闭目暗念,信女愿用今岁......哦不,愿用来年所有的含桃换师父消气。

  其余两位看似相顾沉默,实则吐纳间俨如大战了几百回合。

  半道,乘舆忽止。

  三人望向帷帘,神情俱是警惕。外头一阵窸窸窣窣后,传来白歌恭肃非常的口吻:“殿下,宫中有请。”

  步千弈面上闪过少有的诧异,平复道:“知道了。”

  他从袖袋中掏出两兜沉坠的物什,轻放于宁佳与微张的手心,歉意莞尔:“雨妹妹,今次不能陪你同去了。且注意休息,白歌会守着你的。”

  “好,青哥哥也早些歇息。”

  待步千弈下车,宁佳与才扯开两兜锦袋往里瞧。

  果然是含桃。

  她下意识要捏起一粒,然游移半晌,竟是将袋口重新扎起,袋绳系上腰侧。

  这半晌的迟疑,宁展固然看在眼里,却不知宁佳与是迟于口腹之欲,还是迟于他人之情。

  步千弈一走,白歌怨念更深,把手中的马鞭甩得魂不附体,似乎方才七平八稳的乘舆非他本人所驱。

  电光石火,车马勒停。

  白歌没好气地往里报:“到了!”

  宁展尚在考虑要不要扶宁佳与落车,哪知人家压根不给机会,一溜烟儿便没了尾巴。他瞬间扶额,讶于自己无缘无故的好意,缓缓下了车。

  走在前头的宁佳与猝然顿步回首,宁展几欲以为自己见不得光的小心思也被狐仙看了个透,不禁随之停下脚步。

  宁佳与脑袋一偏,朝白歌问道:“你不进去吗?”

  “这大狱是什么好地方吗。你乐意去,”白歌背倚门框,睨着宁佳与,“我可不乐意。”

  宁佳与知道他在嘲讽自己有家不回,也懒得争执,转身走远:“哦,那你等着罢。”

  月半明,前边一早便候着位极惜命的司狱,天色再暗也不能认不出那身上头交代过的红衣,这会儿赶紧毕恭毕敬将人往里迎。

  宁佳与扶着大门,看向犹在原处的宁展,提醒道:“元公子?”

  宁展恍然,快步跟上。

  司狱领着二人来到廊间,约莫亥正二刻。

  牢内酣眠成片,长似龙喉的门廊垣壁上插着左右两列冲天火把,熊熊自灼,静待破晓时分的寂灭。

  而楚珂所在,正是龙喉尽头那间僻静的囚室。

  司狱乃是大理寺卿的一眼相中的学生,深得恩师真传,颇有眼色。几人行至尽头,他替二位开了门上的铁锁便拱手拜退,匆匆离去。

  旁侧空无一人,迎面囚门大敞,二位却目目相觑,仿若拿不准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僵化门前。

  草席赫然中央,其上坐着披头散发的姑娘。

  她面向高墙,昂首凝窗。那身该是飘逸斑斓的软绸,业已沾上大片枯干的染血翎羽,了无生气,唯余满背颓靡。

  循声扭头,即见她眸中遍地红丝,神意阴沉而涣散。

  此景,说洞心怵目都是轻的。

  宁佳与却非因惧却步,只懊悔自己为何没来得再快些。她咽了咽口

  水,打起精神道:“楚珂姑娘。”

  楚珂应言转身,目光越过了唤她的宁佳与,径直投向其身后的宁展。

  楚珂若无其事垂了眼,宁展仍捕捉到她目光所探之处,正是自己腰间刻着“展凌”二字的少君腰牌。

  宁展不是引火上身的蠢蛋。

  他从不将少君腰牌佩戴在外,掌阁令牌亦如是。

  这明晃晃的腰牌,是二人进大狱之前宁佳与的提议。

  -

  “元公子,你可将少君腰牌带在身上?”

  “自然。”

  “如此,还请你暂且佩上,即知楚珂白日里究竟因何‘情急受惊’。”

  -

  宁展近乎不由自主去相信她的提议,一口应了下来。

  成效如何,二人相视一眼,不言而喻。

  宁展上前两步,不等他开口,楚珂眼里若有若无的敌意便将那步子瞪了回去。

  见状,宁佳与挡在宁展身前,委婉关心道:“楚珂姑娘,你还好吗?”

  楚珂不再看两人,如故望向那扇高不可及的窄窗,不咸不淡说着别扭的官话:“你们来这坐上十天,你们会好吗?”

  宁展方将拿出那副屡试不爽的君子之貌,被宁佳与一个抬手截了下来。

  他不解欲言,哪料宁佳与猝然拽上他的袖袍,令他躬身垂首,附耳低语:“她现下不愿同你讲话。”

  宁展当即耳热,脑海中不断重复宁佳与这句喃喃细语,面上一本正经地颔首。

  宁佳与耳语间窥察着楚珂的情况,并未留意身侧乍青乍红的脸蛋。

  她瞧楚珂不揪不睬,干脆直言道:“在我们来之前,你无故化了形?”

  楚珂身形稍顿,不予回应。

  宁佳与乘虚蹈隙:“你可知,这是违令逆章、藐视君上之罪?若墨川抓着此事不放,你觉得自己还能相安无事耗下去吗?”

  楚珂果然回身,直勾勾盯着宁佳与,道:“怎么,这里有墨川人?就是你们两个?”

  “我们是不是墨川人不重要。”宁佳与不入她的步调,穷追不舍,“要紧的是,用你这重罪与墨川王室交易,便能换卫子昀一命。”

  楚珂神情微滞,进而切齿道:“你说换就换?你以为我会信吗,你算什么东西。”

  “你放肆。”宁展拂袖怒道。他将宁佳与护在身后,不见昔日善气迎人之色。

  宁佳与虽不恼楚珂出言无状,却因有阵子没听见宁展如此勃然呵斥,也跟着楚珂被吓得一颤。

  虚惊过后,宁佳与随手拍了拍宁展的肩,以示宽慰。

  “有了你无端化形、悖逆不轨的佐证,卫子昀便不再是残杀数人的屠夫,而是个受尽蛊惑、身不由己的庄稼汉。”

  她端起两臂,言之凿凿。

  “这般将你交与墨川,可不就能保卫子昀平安无事了么。”

  楚珂终于被她凭空捏造之词激得两眼涨红,不可置信道:“你瞎讲!你、你满口胡言!你——”

  “你又何尝不是呢?”宁佳与摊开手,“满口胡言。”

  “你们走。”楚珂低下头,边说边收捡四下散落的翎羽,“别指望我会信你一个字。”

  “那你相信谁?我猜......”宁佳与缓步靠近楚珂,俯身问:“是卫子昀,对不对?”

  楚珂嘴上不应,手上不停,似乎做好了不论宁佳与说什么都不会再为之动容的准备。

  话已至此,宁佳与心里有了胜算,让楚珂交出她眼下最想要的两个答案。

  “那株香樟树,是为楚珂姑娘你栽的。”宁佳与确信道。

  楚珂眼睫一颤,双唇紧闭,将堆起的花白翎羽归拢入怀。

  第39章 熏香她看向对方小腹。

  “香樟苟延残息。后来,被那七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毁了?”宁佳与道出今日最后一问,也得到了答案。

  她话音未落,楚珂身后的雀尾徐徐显现。

  藏了十天的纸没能包住火,楚珂心道——好像失败了,卫子昀。

  “多谢,楚珂姑娘。”宁佳与颔首,而后抽扇起身,走向宁展。她不忍再看瘫坐原地的楚珂,遂扯动宁展的袖袍,轻声道:“走罢。”

  宁展本一心端量楚珂的反应,不想宁佳与忽又靠近。廊上火把暗了,他方才想起应声:“好。”

  两人走出大狱并未草草离开,而是由司狱一路领向大理寺卿的文房。

  秉承“恩师知晓后定会有所嘉许”的信念,小司狱自作主张开了文房铜锁,还领到了令人又惊又喜的赏钱,说是犒劳他恪尽职守,下回还寻他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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