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64)

  “诸位看好,是不是百夷血脉,一试便知。不想受罪,尽可直截说来。”

  韩佳与高举烟瓶,从头到底,向刑部大牢聚精会神的上千墨川官兵复述五次。

  火光愈暗,关押孙际的囚室有了人声。

  魏召部下依韩佳与示意,给人换了白布,绑绳勒其口舌和后脑,恰要开门,韩佳与道:“就这么说罢。”

  男子倚着栅栏,坚决道:“我要在外边说,求——”

  陈词未毕,角落闪现的身影冷不丁冲向男子!

  韩佳与抬袖飞针,那身影迟滞倒仰,周遭同僚念及昔日的情谊抢垫不迭。

  “开门,”韩佳与吩咐左右站岗的主力军,“把人带上车,看好。”

  部下应言解锁。

  宁馨紧抓韩佳与臂膀,贴着她进门,余光偷瞄额头中针的官兵被扛走。

  “没死。”韩佳与答了宁馨,亦是答在场的疑。她环顾一圈,“至于有心步其后尘的,不保证死活,但针管够。”

  “姑娘救命,我、我......”适才恨不得夺门而出的男子双膝跪地,狼狈叩首,“我......”

  “你有几个名字、叫作什么?”韩佳与道。

  “原名叫......乌达,化名左乔。”

  百夷没有乌姓,韩佳与却不打算追究。

  姓氏,是离乡者漂泊无定的寄托。男子脊背颤栗,朝同胞的宿敌屈膝,若韩佳与这次输给金戈,连接男子与家人的蛛丝马迹皆将结成绞杀无辜的绳索。

  “左乔。”韩佳与道,“你想回家?”

  左乔埋头良久,哽咽道:“想......”

  “你,”韩佳与转向众人,“你们当中决计返回故土的百夷人,不用加入七州大军,也不用踏上沙场,写下关于此战你知晓的一切,七州助你们平安归家。我不喜立誓,以行动兑现。诚意,是这能替尔等清毒的药丸。”

  韩佳与手托药丸,盱衡全体异同。

  “许多无奈离乡的百夷血脉,早已视七州为家、视朋僚为亲,即便无心回到百夷,但不会不想解毒。挣命至今,或是谋条生路,自己的、百夷的;或似大肆摧残七州那群士兵,极情纵欲,要苍生涂炭。二者,俱未如愿。那我这诚意,还算公平,无论你们心向哪般,药,救的是所有百夷人。来,上纸笔。”

  快速布齐的笔、墨、纸就明明白白摆在囚室地面,没有桌椅,引人瞩目。方才扎堆抢垫的相视迁延,近旁有人忍不住吐诉。

  韩佳与招呼部下摘了大家嘴里的布。

  近旁道:“姑娘的药为何只救百夷人?我们七州就百毒不侵吗?”

  中营官兵道:“对啊。且凡是个百夷人,就必定身中此毒了?”

  “一则,什么药解什么毒,非我偏私。二则,我们不是百毒不侵,是这毒源七州罕见;见,也仅存于鲜少有谁敢踏足的尺寸之地。三则,凡是个百夷人,尤其被送到七州做内应的你们,必定身中此毒——操控离乡小儿,不消机关神器,家与亲友足矣。”

  金契,以及在百夷体会过亲谊友爱的孩子,无不沐浴草水。离乡那刻,圣草自然化作缚其身心的情结。

  刑部大牢关押的细作,不比金契逢再生父母柳氏、遇三五奔走之交,今生郁结得纾。比之幸运的是,他们拥有抉择去留的明日。

  韩佳与把握药丸。

  “最后,解药有限,先到先得。”

  说着,她俯身代未及站起的左乔捡拾。

  斜里手脚跌撞蜂拥,黑白缭乱。盘腿者腕压纸张、合掌捻笔,趴伏者口叼笔杆、臂按纸张,一地零碎,凑不成更多完整。

  左乔轻扯韩佳与衣摆,惶遽落泪。

  韩佳与伸手过门,得了崭新的纸笔,蹲下道:“东西有限,丹心无限。只要真,天理人情不容先后扭曲。”

  左乔无暇深思这番话,双手歪七竖八地写字,道:“姑娘要救所有人,岂不是把那些见不得天下太平的也救了?这是纵虎归——”

  韩佳与拔高声量:“金戈不是对同胞手下留情的将军。七州鸣金收兵前,我不会放你们任何人出狱,是监禁,同

  是保护。人各有志,此际始,生死荣辱,凭本事。”

  “......姑娘!”中营官兵叫住转身的韩佳与,“你说那位救活自己的人......是个什么结局?”

  宁馨紧张地挽着她,韩佳与透窗遥望。

  “那位姑娘,在夜里被弯月割伤,看到儿时枕的亮是白刃,不是月光,便为亲朋燃灯明路,饶过了自己。”

  第199章 勇略(二)“墨川韩氏,在此。”……

  马葛草为主料,所得白烟果然独对经草水施洗的人见效。韩佳与、宁馨带着数千将士轮番赶制。

  两天一夜,满载酿酒罐的车马不断驶向刑部。

  偌大的罐子运过长廊,摆到余下官兵眼前,尚未揭封,不少人临阵服软。他们落墨叙述,魏召携亲信逐字核对,无误则与细作另行关押,浑水摸鱼及无动于衷的仍同酒罐共处一室。

  魏召理齐百份笔供交与元叶、韩佳与,自认身份者均服了解药。

  半个时辰后,白烟弥漫,刺痒致使囚室号叫成片。

  预先吃下药丸的细作亦然胆战心惊,目视主力军队伍押被迫暴露的昔日朋僚入深层地牢。怜悯之色浓烈且短暂,眉宇的庆幸将诸般思绪完全取代。

  墨川与百夷的交易如元叶、韩佳与所料,细作多散布于中营,“崔具”也频繁出现在笔供上。二人不曾想到的,是传递火器图纸那位一去不复返,恐怕早被百夷的接头人当场了结了。

  但韩佳与转念统览,其实无甚意外。

  种种零碎拼合,她更加确信供词里皆未提及的答案——百夷强攻琅遇的数十万兵马,从何来。

  而崔具本人,反复自晕厥中醒来,至今牙关紧咬。

  “这般不想自己好过?”

  头倚铁架,红疹大小不一。崔具闻声撑开眼皮,无力感令他只能睨着不知几天没见的韩佳与,气声应付:“如何?”

  “药,会交给每个百夷人。坦白身份,”韩佳与取了荷包,“里边儿这粒便是你的。”

  崔具猛咳一阵,沙哑道:“别做戏了。真仁义,你该给我个痛快。”

  “实不相瞒,我这人天生爱救命。可今岁在我面前断送的性命,怕是下辈子都救不完。我啊,”韩佳与似笑非笑,“不想沾血了。”

  崔具蓦地耷拉脑袋,朝韩佳与马靴就啐。

  “——你!”宁馨抬手欲掌他嘴。

  韩佳与捉了宁馨的腕子把人牵至身后。

  崔具斜着宁馨,谑道:“哟,还以为您是闲卧暖阁的贵人呢?七州沦落至此,嘉宁‘功不可没’,当你那郡主之位作宝贝,不够丢丑?”

  “高低贵贱,孰能无过?!我宁馨知错改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像你,负兄弟恩义,连本家也不认!”

  “他存心的,无须争执。”韩佳与隔挡崔具,为宁馨将抖散的鬓发绕耳,“馨儿是好姑娘,我和展凌君都知道。”

  “姓韩的,你又有几张脸皮扫地?哪个嘉宁人没斥骂你谄媚展凌君?什的庸脂俗粉、破落户,算好听了。这事,不用问旁人,且问嘉宁郡主,毕竟,”崔具待韩佳与缓缓转身,叹道:“属嘉宁王室骂得最难听呐。”

  “胡说!”宁馨小心攥着韩佳与衣摆,“韩姐姐!我从未如此污蔑你!”

  韩佳与端抱手臂,对崔具道:“为何不承认你是百夷人。”

  “你到底想怎的?想所有人跟你们一样,镇日挂着‘患难相恤’‘天下太平’的假面?你设计破嘉宁城门时,想没想过若害死了楼台的人质,那番‘为同胞不攻城’的漂亮话,”崔具道,“你向万千大军作何解释?”

  “于劣势方,人质或是杀招。先前敌军占尽上风,在他们看,百姓作人质,不如变着法凌虐发泄来得有价值。再则,有尔等通风报信,百夷做足了重创我军的准备,岂会让人质登楼逼退我军?嘉宁百姓登楼的唯一可能,是受威逼伪装成百夷士兵替其守城,成败与否,都能试我军深浅,又不费百夷一兵一卒,十拿九稳,再临机制宜。但金戈不会那么干。”

  韩佳与系紧荷包。

  “此役,他非赢不行。”

  崔具眯起眼,厌恶道:“你这了若指掌的模样是特地扮与我瞧吗?你和金戈,谁也没资格嫌谁阴毒。跟我耍嘴瘾算什么,有本事,就教百夷对七州心悦诚服。”

  “莫急。我来,是想告诉你金戈缘何非赢不行。他北军兵马不齐,甚至可说只有猛将、没有战马。同样,世宗王的队伍,只有战马。南边让人闻风丧胆的所谓数十万百夷大军,不是调虎离山,是被破的斧、被沉的舟。”

  韩佳与盯着崔具涨红的双瞳。

  “世宗王眼里,他们与城楼扔下的火器无异,是百夷销毁宿敌的牺牲品,是......”

  风雪仿佛待腻了嘉宁,终于离境。

  “滚!”步千弈任雨珠浸润左眼,横枪挑断了宁展拉的缰绳,“赖在琅遇不走,是要等雨儿同你全族陪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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