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碴砸面钻颈,宁展僵立雨中,回望帐帘和步千弈擒获的俘虏。
老妪怀抱气如游丝的少女喂水,几个妇人肘撑泥地叩清月、琅震不杀之恩。俘虏,仅此而已。
世宗王队伍,除去大败七千步州军那群骑兵及摇旗挑衅的领头,每副闯入双廊城的戎甲,皆压着位埋首从征的女子。
首如飞蓬,两颊乱得分不清是须是发;皮糙肤黑,隐在刀光血影的重甲下与百夷男子几乎没差。
她们不通七州言语,更不肯透露部署,不知为这死战吃了多久的苦。清月拿着白旗比划,示意妇人回营劝降换两界安宁。她们却失控挥手,渗进泥土的泪好比泼天耻辱。
全民枕戈蹈刃,空余故里黄沙似浪。
步溪和墨川易主,一个驰援琅遇,一个粉碎盟约。潜伏良久的细作亦然不保,七州轨迹已彻底跳脱金戈和世宗王的布局。
百夷无路可退,非赢不行。
七州南北之险不言而喻,众人即断,须派两位主将赴北。清月立刻命小涣带永清全军四千兵马启程。
宁展摒弃了私心,深藏的殷忧总归难消,不料,步千弈甘愿把另一位主将的重任托与他。
临行日,世宗王擂响战鼓。
宁展依旧面向双廊城,身后八千随他北上的琅州军整装待发。
卢采配合步千弈,以汴亭、步溪两万精锐击溃五万手持火器的百夷军,护我方三军缮甲、秣马、脂车。然卢采遭铁片割喉殒阵,步千弈右眼负伤失明。
宁展此际的犹豫,绝非质疑步千弈,是发觉烧粮之外,自己一时竟写不出一纸克敌制胜的战术。
他走后,清月和幸存的九百名郑家军要继续往返两地添补物资,留身经百战的琅震、六万步州军支柱步千弈抗御近十万百夷人。宁展冥思苦索,眼前尽是琅遇战场的惨况。
殷红紧贴铠甲,湿漉漉的斗篷使得步州军千钧在背。军令穿雨入耳,先锋便弩箭离弦般径行长驱!
“等等!”
步千弈拽绳急转,对猝不及防闪现的阻碍怒道:“想死吗!”
宁展摸出内袋的物什抛向他。
步千弈好歹抓着了,却从未预见宁州令会是这样到他手中。
“牢里那六万嘉宁人,提不动刀,至少能架盾,架不了盾,就赶去烧汤煮米。你......”宁展眨眼避雨,抬头仰视,“你看着用罢。”
“鄙人容不得蠢材,要是弄死了,”步千弈勒正马头,毫不客气地收起令牌,“烦展凌君与嘉宁王室解释。”
步长微为韬光隐晦,步州军没有嘉宁气派的校场,没有墨川常备不懈的边营,可十五万人在步千弈手下令行禁止,阵前又兼具降龙伏虎之烈。
这话,意味着不遗余力的锤炼。
“拜托了,步将军。”
宁展翻身上马,腕搅断绳,掉头便是才学逐禽左[2]便跨骑战马的景以承。
以宁揖手,表示一切就绪。
清角吹彻南北,夜网嘉宁。
韩佳与松了号角,颔首将上下两封信呈递魏召。上制毒,下调药。
破门当天,宁馨堪堪昏睡,韩佳与率王澹等三十名将士秘至城北角,寻得与元叶所绘几无二致的马葛草。
韩佳与罗列李施给马葛钩的批注,参照元叶记忆中马葛草的特性,制得毒烟。凭对李施调整解红叶针药方的印象,复得三式、三粒,她沐浴草水,逢半个时辰服用一粒,试出药丸。
她不赞同王澹再试毒和药的提议,但崔具之外,确实找不着更合适的人选了。
毒烟在崔具那初显成效,王澹这边也核验完毕。
她返回医馆,首先就是誊抄密报。数份交与城郊客栈的掌柜,由青竹隐士快马加信鸽送往六州暗桩。
剩下这份,韩佳与恳请魏召保存。
魏召自认宝刀未老,见信纸,以为韩佳与希望他挂剑退居指挥,忙推拒:“韩将军,我能打!”
“魏伯,”韩佳与手按信封,“我信您。”
她相信魏召,保得住性命,保得住万家灯火。四万将士相信她,雄兵壮马前重新扬起了韩家军旗帜。
韩佳与驾马当先,剑指应声敞开的朱门上方,斗篷萧飒。
“金戈,释放人质、束手就擒。”
门下,百夷士兵刀架锦缎。
麻绳长蛇也似捆着前后五排王公贵戚的臂腕,宁善、墨司琴的身影尤为鲜明,尽管韩佳与未曾亲眼见过二人。
寒峭凝层云,相较韩家军披坚执锐,金戈和众兵的草甲格外单薄。他卓立门上,如无其事道:“来者,报上大名。”
“墨川韩氏,宁朝镇国大将军韩宋、永清济江坊江漓之女,韩佳与,在此。”
第200章 勇略(三)“天,要亮了。”……
金戈低眸摩挲刀柄,好笑道:“诸位,墨
川韩氏,宁朝逆臣,七州罪人。此女拥兵弄权,端的是救你们,还是害你们?”
门下盛装一片暗淡,其间老翁扭头狠“呸”,挨着他的男人挺腰附和:“我们宁死,不受乱臣贼子施舍!”
“别听他挑拨!嘉宁断壁颓垣、七州血流漂杵......”墨司琴扫视左右,沙哑道,“皆拜宵小所赐!”
金戈道:“欸,这些人背地里没日没夜盼着文怀王后您归西,您却为全颜面忍痛多年,金戈佩服。嘉宁、七州的祸是拜宵小所赐,可纠缠您一双儿女的痛是何人作孽,您忍心装糊涂吗?”
“够了!”宁善喝得周围凉意入骨。他看向韩佳与,置颈边锋利若无物,“不毛之地爬来的蛆虫,也配置喙嘉宁王室。我观野调无腔者非兽族,输家,败莫败于不自知。”
百夷士兵径自窥望,只将瞧着不老实的权贵贴近刀刃,显然不懂七州官话。
金戈竖刀震刺脚下。
赫然滑落的檐瓦直击男人颅顶,碎在两方眼前。
附和的男人当场咽气,众权贵失惊屏息。不过须臾,原处哭喊者有之,挣扎欲逃者有之......
宁善肩头挨了砸,水波不兴,目光始终环绕韩佳与。
长绳扯动队伍,华服东倒西歪。墨司琴吃力抬腿拦下一人,不得已就着绳子倾身跪坐,道:“不能乱!刀剑无眼,不能乱!”
百夷士兵恼得举刀乱叫,头顶又是几块砖摔下。
不等金戈言语,韩佳与左手牵近身后一匹马。
马上坐的人夷腔生涩:“纳延[3],我没做错事,还立了功,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我阿姊、阿娘的命......”
十余年,墨川的左乔,无须亲自喂养贵重的马和象,轻易也骑不到战马、碰不到仪象。他今夜打着抖握绳,真的忘了坐羊背是何感受。
可百夷士兵能够明白他。
两军烽烟未起,此事却恰同万箭攒射,锥骨穿心。
诚如左乔所言,他立过功。金戈记得他,包括他的脸和名姓。
金戈定睛少顷,照样是淡漠的七州官话:“没做错?你若回到我军旗下,我便既往不咎。”
左乔甩掉眼泪,紧着缰绳呼唤:“哥哥,跑罢!降罢!纳延不是勇士,大王不是圣灵,百夷......是吃人的虫坑啊!”
金戈神色一凛,夷腔严峻:“弓箭,除了那叛徒!”
扼制权贵的士兵闻言仓皇相顾,密密麻麻的人头蹿出宫墙搭箭,弯弓崭齐对准左乔。
韩佳与蹙眉不语,悄声放掉左乔的缰绳,手抬至半空,终于听右后方摘了布塞。
鹿筋替铁链缚身,袒露的皮肤犹见红疹。崔具被王澹反剪臂膀,却出奇快意,乃至拖着王澹来到阵前,高歌那片草原耳熟能详的童谣。
“飞鹰啊抓星踩夜,割开人间。
“鱼花哪打水沉潜,牙牙眯眼——”
金戈粗厉道:“放箭!”
“架牌!”韩佳与同时号令,勒马掉头。
将士们各持长牌,纵步顶上掩护韩佳与等人。
牌宽约一尺,高近七尺,立地足以挡全马上骑兵的胸膛,顶端呈燕尾状,下部齐平。这不是韩家军惯用且威力骇人的火盾,而是韩佳与闲暇向琅震讨教的燕牌。
此牌木质,身长且轻,极便于换位和动作。骑兵一手长牌、一手剑亦攻防自如,侧面突进则挥似羽翼、利刃不伤。
燕牌很难抵御百夷火器强攻,故南方战场须正面迎击的琅州军只得弃之不用,对有备而来的韩家军则是最好不过。兼制作简易,损耗不愁。
逢敌军搭箭的空隙,持牌兵就跟着大队后移。牌上箭多即舍、箭少即砍,撤退干净利索。流矢再现,新一批持牌兵迅速与其交替。
“伯姆[4]追哩,快一点,利爪回旋。
“弥尼[5]跑哇,马登月,不梦草原——”
童谣摄魂钩魄,权贵肩头压的刀倏尔丢了力。
门前,百夷士兵声泪俱下,纷纷翘望南方,站在愁云凄暗的嘉宁,恍惚也嗅清香入怀。
崔具任由王澹拎上战车,唱厌了,夷腔愤恨:“纳延的刀,割弥尼的肉!圣灵的草,黑了阿伯、阿姆,黑了整个草原的皮!七州流血,百夷流的是毒!玷污神的泥沙,永世不得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