际同样面露忐忑的崔具跟前。
崔具又异于只是手脚受缚的大家,被主力军单独固定在右侧牢房的铁架,臂膀横平,腰腹另拴锁链。
他不是中营与战友围簇取暖、负责掩护大军的少年后卫了,是魏召断断续续审了六个时辰,依然咬死不认的嫌犯。
“崔具。”元叶道。
他迟钝点头。
“可记得我是何人?”元叶声息柔和。
崔具“唔唔”回应,眸子亮得仿佛在说话。
元叶侧首,魏召便摘了崔具嘴里的布。
“元将军!投——”崔具正视元叶,急声嘎然,颤巍巍道:“投石机不是我弄坏的......”
元叶道:“我相信投石机非你所为。你愿意坦白答复我的问题吗?”
崔具不确定元叶是否要问让牢里耳根子起茧的细作之事,道:“......什么?”
元叶退后两步,话音清朗:“百夷主力在嘉宁,那琅遇的数十万人,从何而来?”
“数......”崔具瞠目结舌,“数十万?”
元叶思忖片刻,道:“你也不知如今琅遇酣战的百夷军有数十万。”
“当然,”崔具苦笑,“这事指挥使都不知罢。”
“火器呢?墨司齐与百夷暗通款曲,总得派人接头。”元叶不疾不徐,“是谁?”
“我......”崔具迷茫失措,“我没见过......”
“你之前见过我吗?”元叶道。
“没见过。”崔具下意识答了,复又改正:“不对,您被关禁,是指挥使带队押送,那天见过。”
“一面之缘,”元叶道,“你便如此信任我?”
“您......”崔具唇齿翕张,“您是领兵打仗的将军,我是兵,不信您该信谁?”
“墨司齐堪堪毙命,我还不是将军。身为墨司齐心腹的下属,”元叶紧盯他双眼,“你却是最先振臂响应我的人。”
“因为——您和韩姑娘说的话很好啊!况且、况且,”崔具诧异语塞,意外元叶抓住这点不放,“大家都支持将军,我只早了那么——”
元叶直截打断:“他们生在这片土地,血脉相连,众心同归,是以支持。你拥护,是不能看权柄落入难以掌控者囊中,就势把敬令按在我手里。因为你觉得,久困深宫、不善拳脚的王太后,加上肩负骂名、无依无靠的罪臣之女,绝对是将七州江河搅得更浑的利器。对吗?”
囚室一时凝寂,隔墙的挣扎唤醒火苗跳跃。
崔具被那动静吓了一跳,不服道:“我不如您会说话,但不是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没有这样做的理,您别、别想欺负我年纪小!”
“年纪小,心计深不可测,骗得伙伴、上官团团转。若非你报信,昨夜,百夷轻易不会中我们特为尔等布置的圈套。你和百夷的祸心害死了太多人,我本无意对你道谢,可你若肯据实交代世宗王的阴谋,”元叶郑重鞠躬,“感激不尽。”
魏召见状愕然。
正因侵略者凶横,先徉王、韩宋抑或魏召自己,皆非轻易向敌军折腰的性子。百夷不讲理,些微示弱,或许便是给其践踏七州的脚步递台阶。
魏召看着少年始终干净的眼神变得复杂,转念想,倘这次尝试真换得云消雾散,未为不可。墨星徉和韩宋从不单单是武将,亦是君子,恰如韩家军争强而不逞强。
崔具猛晃锁链,恼道:“说来说去,你们还是怀疑我!”
元叶拢着大氅起身,魏召侧肩挡在她和崔具之间。
崔具昂首质问:“元将军称相信我,也是假的咯?”
元叶尚未言语,栅栏被人推开。
“投石机是我动的手脚。”
韩佳与束衣利落,体态轻盈依旧,浑不见虚弱的影。宁馨臂揽白布,紧随她进了门。
“元将军自然相信你非你作为。”
“你?”崔具反复端量元叶和韩佳与。
“看投石机坏了以后你与谁接触、谁行踪古怪,接着看百夷有无乘隙强攻的迹象,”韩佳与扫视搁置刑具的木桌,沿桌坐在长凳,“细作还不好查吗。”
“发现投石机不对劲,我寻的可是孙指挥使。失望吗?”崔具挺胸叠肚,“你们要说,指挥使也是细作?”
“你寻的是指挥使,不是同伙。那么,不曾收到你报信的百夷没变化,”韩佳与两手一拍,“不就非常说明问题了。”
“——你!”崔具急得咬牙,突然松了拳头,道:“姑娘忘不掉被人侮蔑的滋味,便把脏水朝我脸上泼?好个名门正派。”
“嗯,其实弄坏投石机,是为了不让你趁乱再作恶。毕竟,即使是石头,也能砸死不少人。这才哪儿到哪儿,”韩佳与肘抵桌面,歪头看他,“别急啊。”
窗外黄云盖地,余寒渗透大牢。
白布下,宁馨手掐指节,挪移半寸又停了。元叶解了系绳,大氅给她披着保暖。
“你要动刑?凭什么?令尊当年背负那许多人命的罪,两大州都没有严刑拷打。莫非,”崔具瞥着满桌锋利,吸了吸鼻子,“你甚至不如自己亲手解决的叛徒齐王‘仁义’?”
“宁善和墨司齐不想韩将军见血吗?是不敢,否则连千方百计编排的理也占不上了。而对残民害物的百夷细作,我无须担心师出无名。可我不要你的血。”
韩佳与从荷包取出半个手掌大小的瓶。
“我要海晏河清。”
魏召重新封堵崔具的嘴,接下瓶子,悬于其颈。不待他请示,宁馨迅速抖开布包裹韩佳与。
韩佳与本能将布截在半空,抬眼即是固执的宁馨。
宁馨自知力不及她,不管不顾般道:“你敢掀,我定向兄长告状!”
韩佳与猜不透宁馨告的状,却读懂了那熟悉的刀子嘴豆腐心。她任由宁馨遮盖视线,隔布说:“别碰这人的脸,魏将军瞧着放。”
“是。”魏召拨开瓶塞。
浓烟绕颈弥散,崔具裂眦竭力仰避,通身锁链齐击铁架。
隔壁此起彼伏的闷喊淹没了挣扎声。
崔具脖颈依稀显红,宁馨忙把元叶往身后拉。元叶抚她手背宽慰,她附耳谨慎道:“外祖母,那东西太厉害,韩姐姐差点儿没撑住,不得不防。”
韩佳与和元叶闻言皆面露异色,然韩佳与是觉着自己错听了。
元叶则是隐约想通了今晨马葛草到手时,韩佳与满怀信心的神气。那瓶子烟,大抵不止是清查细作的辅助。
“如何?”韩佳与道。
崔具愤
恨甩头,像是反抗这挑衅一样折磨他的烟,殊不知韩佳与并非是问他。
“红了。”魏召道。
“旁的呢?”韩佳与道。
魏召两三下扇淡烟团,仔细辨认,道:“起了很多疙瘩,疹状。”
“收了罢。”韩佳与边掀白布边说。
魏召塞严瓶口,瞧着宁馨扯了韩佳与的荷包便跑去罩住整个烟瓶,道:“郡主这是......”
宁馨先指荷包,再作势抹脖,唯恐机密被细作勘破,没工夫考虑魏召能否理解。
烟团虽小,不免波及脸颊。崔具不断抻颈,企图以摩擦铁架止痒。
韩佳与驻足观察红疹,崔具脑袋蓦地前顶。她捡起粘灰的火钳,夹了堵崔具嘴的布扔进铜盆。
崔具龇牙咧嘴,道:“你,不是,不动刑吗!”
“我是在求证。事实证明,”韩佳与抱臂,“你是百夷人。”
“你说我是、我是细作,我说,你和你那死老爹,一个乱臣,一个——”崔具扭脸狠磕魏召缠在铁架顶部的臂缚,“一个贼子!”
“贼子?据我所知,百夷尤其厌恶此名。你这是忍辱求全,还是早就不记得故土了?”韩佳与看他费劲吐纳,似乎不能抉择,遂道:“我想是后者,因为我见过后者。”
隔壁传来剧烈的干呕。
崔具咬得自己血溢红疹。
韩佳与颔首拜托魏召前往隔壁检视,她喃喃不休:“那人五、六岁离乡,在彼时七州最难活命的琅遇救活了自己,无关世间恩怨,只为归家;后来的十余年,她历遍酸苦、洞悉情仇,仍是切盼故土那一轮遥远的月而已。”
“解药!”崔具大吼,“给我解药!”
“细作几人。”韩佳与敛眸。
“我、我——”崔具面目狰狞,混乱中见了她不知何时捏着的药丸,仰天哀嚎:“——啊!”
韩佳与扬声:“几人!”
崔具张了张嘴,韩佳与立刻调转火钳。
一颗尖牙掉地。
钳柄抵开牙关,压着崔具猩红的舌。
宁馨捂嘴低呼。
“想死?”韩佳与右手反抓钳身,左手将药丸收入内袋,“为时过早。”
魏召赶回此室控制崔具。韩佳与潦草拍灰,踱步长廊。
宁馨同元叶道了别,匆匆跟上韩佳与。她小心系着荷包,正嘟囔昨夜承诺尽力护她周全的人言而无信,不料那瓶子瞬间被韩佳与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