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骑兵振臂冲锋,于南门百步前勒停。
“姑娘?!”孙际急道。
鼓声四起,楼台亮光与密集点燃的火把高低遥对。
三万主力军同时拈箭接火,统帅绷弓放箭,无数火线流星般划破这远超百步的昏暗,点明天际!
喧嚣中,孙际扯着嗓子喊:“这是第一场仗,您这么早进攻,咱这右队和马弘的左队没爬到城门箭就得耗完了!百夷人又不是蠢驴,岂——”
城楼下斜箭绵延,红焰愈高若墙,将驻守南门的百夷兵与墨川大军隔作两界。
韩宋曾言,见士如见其将。他把部下当亲朋好友共甘苦,部下一样不忍他过劳半分,以宽慰韩雨担心他镇日跑军营积劳成疾。
而右队中营,同是如孙际遇事急不可耐的兵,此刻却悄无声息。
烟尘把赤柔橙,他大步逼近始终低眉垂首的右队,方才察清这几张老面孔无不是马弘的人,自己中营的兵一个不见。
“你们——”孙际指着几人的鼻子。
这般巨变,从容不迫,瞒得他浑不知晓,分明是预先通了气,还不止是马弘的前营内部通了气!
孙际蓦地回过味,扭头对韩佳与道:“姑娘,您不是存心戏弄老孙我,您是要消遣人命啊!”
韩佳与简洁道:“改了战术,指挥使莫慌。”
“改战术、改战术,这时候谁还看不懂是改了战术!”孙际胸膛剧烈起伏,“你可知你父亲调兵前要从上到下确认多少次!他都不敢打没谱的仗,你——”
“指挥使!”崔具仓皇飞奔。他不安地偷瞄韩佳与,扶膝喘道:“投、投石机,出岔子了,卡得厉害......”
这右面被换来的马弘队伍是原地未动,那左面却也杳无音讯。
后卫胆颤惊心修着投石机,生怕原先的号令和新的战术一个跟不上,不想,百夷军竟早有预料般不停朝城楼下泼油、掷器。
相去百丈,铁雷滚近火墙,炎炎燎人。
孙际心凉透了,环顾势要拼死一战的将士咬牙洒泪,质问韩佳与:“这,也是你的战术?”
韩佳与凝瞩不转,瞳孔映着狂焰虏云,南门左侧地面轰然爆破!
余威未尽,炸裂的碎片沿门迸溅,整座城楼隆隆倾陷。
“两边地洞,都没人。”
韩佳与说着,放出第二发响箭,王澹同两千主力离队奔赴。
“准备进城罢,孙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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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临行日,韩佳与便发现了队伍中千里迢迢赶来墨川城的王将军。
双方无言相望,达成伪装素不谋面的共识。
按之前对王澹的试探,韩佳与断定此人可用。
她推测,金戈爪牙要想秘密拿到火器图纸,不在王城即在边营主力。王澹鲜少接触二者,且善诈,或是助她和元叶揪出细作的得力臂膀。
长途跋涉,韩佳与暗示元叶认了王澹的脸,将他拉上决议桌,便于搭腔作假与人瞧。
很快,韩佳与和元叶的视线从全部人马缩小至孙际的中营。
元叶随后拜托马弘及几位主力军统帅听从韩佳与排兵,并只私下叮嘱他们保密战术可能有变之事,未和盘托出。
直到今夜,元叶告知马弘,前营须与中营换兵。于孙际安置后卫期间潜入右面地洞的前营官兵依旧不晓其详,唯有照做。
前营官兵谨记马弘交代,一,入洞后半途折返;二,韩佳与不发话,原计划一律作废。
由元叶引至左面与马弘大眼瞪小眼的中营,更是非长官令不从,满肚子孙际近日强调的行动。
孙际在那头痛斥韩佳与行事儿戏,中营在这头则压根顾不及本该负责哪面,列了队便迫切往地洞钻。无奈,马弘拔剑指天,道今夜执意入洞者与乱臣贼子同罪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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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面,仅是蒙蔽细作和一心重创的金戈之假象。
左面,凿空尽头以木撑抵的数条暗道,才是关键。
因为五天完全挖不进城,毕竟楼台下的土早已与城门冻成一体,不似百丈暗道那样铺布、浇水能通。将过城门,即地洞的极限。
但将过城门,足够了。
火、油、铁雷彻底击垮南门,敌军手头的火器俱葬残骸。
韩佳与先扶元叶,再翻身上马,对王澹抱拳道:“劳王将军,带人和前营给后卫搭把手。投石机和物资,一件不得缺。”
韩佳与确信中营必藏细作,却不冒武断的险。她的用意,前营、中营均不清楚,恰如马弘所知不比孙际多到哪去。
王澹带队,对右面的孙际、前营官兵貌似协作,实则监管。
左面的韩家军老将魏召亦然,今夜亲率三千主力,任务便是押送马弘、中营官兵及那群孙际钦点的后卫。
余下两万五千骑兵飞踏烽烟,杀得百夷措手不及,迎一千七百三十六名同胞逃出南门。
金戈携大军退避城东,街头巷尾堆满僵死的躯体。
韩佳与、宁馨热汗涔涔,领人找遍幸存者和尸首,没有王室或重臣的身影。
“旗......”宁馨恍惚抬头,嘶哑道:“贼子的旗!”
王宫顶端,人头旗面竖起。
韩佳与措辞想安抚,宁馨猛地扑进她怀里,泣下沾襟。她护着宁馨后脑,道:“天助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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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瓢泼,低空的鸟兽犹受绳捆索绑。
步州军斥候毫无进展,好在战线上七州不落下风,半数清州军得以护琅遇境内百姓顺利北迁,剩些固执的老辈留置。不幸的是,尽管七州连胜,百夷似乎越战越勇,十天硬是凭八万人拖死五万余名。
四军,存活不足十一万。
“久战不是法子了,打赢,弟兄们也要活活累死。先撤回王城调理罢,”琅震摘了脏污的头盔,“大家怎么讲?”
宁展、清月、郑家军统帅卢采聚首主帐,长风拽扯帐顶。
卢采整固主账四角,道:“我觉着使得。”
“敌军劲头正盛,撤了,岂非灭我军威风?吃不透局,就掀百夷的盘!”清月挥袖坐定,“烧粮!”
琅震考虑过这主意,问题是如今飘风苦雨,凤凰降世都未必飞得起来,遑论绕开敌军毁粮草。他干笑搓脸,瞧两眼负手朝外的宁展,道:“这招妙是妙,难办啊。”
“蛇探路不易,可那是步溪的蛇。这里还是战场,兽族较寻常生物,强得不啻一点。此种搏人头的时候,也亏步州军匹马当先将赢面拉大。我们该有信心。”清月拎了壶小河煮热的水,取碗却不防拿起整张作小案的杌子[1],“好像冻着了?”
“是啊,冻着了。今岁琅遇见雪,”卢采拍掉手灰接壶,水满木碗,“蛇不好走。”
并肩抗敌,清月最初想把每逢此景便状若深思那人踹出二里地的冲动稍散了。她谢过卢采递的碗,扬声问那人:“展凌君有什么妙计。”
宁展内袋收着韩佳与的笔墨,道:“来信说,百夷徉攻琅遇,许是真的。”
“那是墨司齐一面之词,他身边还埋了细作呢,你晓得他嘴里吐得几句实话,”清月慢饮温水,“又是谁诓谁更深。”
卢采给琅震、宁展送完水,步千弈挡帘进帐。
“绑个战俘来审。”步千弈道。
“近了敌军的身,活着归营就是奢望。眼下我军得势,不必如旧同百夷以命换命。撤回守城,待天转霁,”宁展看向步千弈,“绕后烧粮。”
步千弈倏尔掀高布帘。
湿淋淋的幡被打得噼啪响,帐外装着蛇的篓子了无生气。
“天运如此,你不造、我不改,”步千弈甩帘拔抢,“便是这命数。”
第198章 勇略(一)“我不要你的血。我要海晏……
林间北风怒号,搅乱阶前青丝,诉不尽冤仇。
自墨川主力军粗略拾掇过的医馆出来,宁馨就近领韩佳与、王澹进了家城南的车马行。铺子上漏下湿,后院常为宁馨配备的乘舆破得不比干柴,仅剩架没门更没布幔的板车。
王澹驱车,魏召派身边四位可靠的将士骑行护卫,车马向城西去。
元叶拆了医馆的隔帘,用以包裹韩佳与。宁馨一面替几乎蜷缩成团韩佳与攥住白色的帘布,一面扶着车壁。
寒气不停灌入袖口,鬼使神差,宁馨再度萌生了紧靠此人的念头。待她回神,微微发颤的身躯已圈入自己环抱。这会的心境与两天前截然不同,却都令她自觉磨不开面。
“你......”宁馨谨慎抬眸,观察白布勾勒的轮廓,“暖和些了么?”
韩佳与勉强睁眼,看到自己不知何时被洗净的靴,笑道:“暖和。”
宁馨最讨厌假话,从前也无人胆敢对她扯谎,没好气道:“那你抖什么!”
“痒。解药没起效,”韩佳与额贴双膝,“见不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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谡谡吹苗,火把逐一映照长廊阴冷。
刑部大牢格外空阔,嘴塞糙布者皆听得脚步声益发清晰。
左侧数十人,右侧单人。元叶立于分离左右两间囚室的砖墙下,魏召伴随其后。她捻着钥匙,站到和左侧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