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保境息民上阵,就是好儿郎。最后的赢家,”宁展拂袖离帐,“才是你所谓的强者。”
闷响绵延千里,步千弈顺跳腾的帘子遥瞩,就着尘土把米汤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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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咆哮,吼得墨川四万兵马跬步难移。
宁善借积雪封城,将投奔嘉宁的百姓拒之门下。
天地葬了寒心枯骨,玉楼凤阙继成死牢。权贵挤破头朝乱坟岗扑,恨不得埋在官道的是自己。
百夷由北攻入嘉宁王城,日前千人敲、万人叩的南门面目全无,冻结如铁。
韩佳与和元叶方见南门旗倒,即闻神嚎鬼哭。
尖厉骇耳的夷腔穿透雪林,荡平嘉宁。
元叶艰难靠杈,看着接连抢坠城楼的身影,颤手掩泣。
韩佳与扶稳似乎脱力的元叶,附耳言语,再低头示意树底下人接应。
宁馨没能上树,光听惨声便哭晕过去三次。白絮织广幕,洞口火光微弱,韩佳与绞干布巾替她擦拭。
她猛地反握,睁眼便说:“我要救母亲,我要手刃百夷贼子!”
韩佳与望了望外边,重新舒展宁馨僵硬的五指,道:“好。”
“你少在这应付人!”宁馨甩开韩佳与,“外祖母呢?我同外祖母说话!”
“元将军与指挥使验投石机和弓箭去了。给,”韩佳与捡起她的耳坠,“就找到这只。”
宁馨盯那耳坠良久,抿着泪戴上。
韩佳与脚踩木堆灭了火,盛来碗粥,道:“喝罢。”
宁馨没接,切齿哽咽:“你到底有没有办法,还是看、看外寇杀人盈野,怕了?若是怕了,就躲回你的墨川,莫妨碍我们救人。”
孙际领着部下弯腰进洞,向韩佳与禀报:“姑娘,器械无大碍。何时攻城,您定夺。”
宁馨赫然起身,皱眉蹙眼道:“她定夺?为什么!”
“是......元将军的意思。”
孙际不同于马弘左右些个乌衣门第出身的兵,他对韩佳与无甚偏见,可也不解元叶怎么如此信赖韩佳与。
沙场不是单打独斗,韩佳与身手不俗,阅历终究不能与十五岁便随先徉王征战的元叶相较。
“她只是韩大将军的女儿,不是韩大将军!”宁馨掷地有声。
外边的队伍听得一清二楚,七嘴八舌。孙际拿这位没辙,却是往外斥一声便呵停了议论。
“我们首先要的不是城,是人。受困死牢的人会绝望,但未必就半点不想活了,故坠楼求生。”
坠楼无非生死两种结局,纵断肢碎骨,至少留得青山在;然坐以待毙,不知最后落得哪般惨景。
可恨百夷并不放过城墙下痛苦爬行的幸存者,皆持火器投掷。
南门前,血肉狼藉。
“百夷深悉七州重情,因此强袭琅遇,调虎离山。我军现在攻打嘉宁城,便是将同胞拱手交与对方,作动摇我军的筹码。不想由敌军牵着鼻子走,要切入死牢。”
韩佳与指向洞穴外被雪海淹没的嘉宁。
“从里边,带同胞冲出绝望。”
她越说,孙际越糊涂。
旁侧的兵倒像明白了,抚掌道:“说得好!”
孙际横附和称是的两人一眼,把三人中起头那个拎出来,道:“来,你分析,分析适才的话。”
他别扭笑笑,答曰:“就是,就是不攻城了嘛。”
余下两人后知后觉,一个忙摇头否认,一个跟着道:“不攻城,哪儿打得到百夷啊?派内应混进敌军,为时太晚!”
孙际亦然大惊。
韩佳与道:“绕路。城北有条由树林通往——”
“百夷人又不是傻子!”宁馨道,“那条路,兄长南行前早命人堵死了!”
韩佳与缄口沉思。
“孙指挥使,瞧见没?”宁馨冷笑,“您赶紧请外祖母另择良将罢。”
孙际为难地推旁侧三人去请元叶,还未想好如何料理气氛。
韩佳与即问:“孙指挥使。那位说不攻城‘好’的兄弟,高姓大名?”
孙际反应了会儿,摆手道:“嘿,姓崔,名具,姑娘高看这小子了。他小聪明多,真碰着大场面就露怯。我把他放身边,只看中他嘴快,省得在外猜贵人、回来猜下属。”
第197章 天象“天助吉人。”
五天,主力军趁雪夜铺厚布、浇热水,按韩佳与指示挖通数条地道,直抵嘉宁南门,城内虐杀声逐渐息止。
不知百夷打的什么算盘,上千墨州军有剑有马机械只能轮番睡在洞口待命。余下万名更则无所事事,与平素操练的日子可谓别无二致。莫说主力军统帅按捺不住,王城清闲惯了的守备军指挥使也坐卧不安。
一切都是韩佳与的意思,马指挥使却向元叶请示:“元将军,定要等雪停行动吗?”
元叶点头。
火攻,当然须待雪停最好。主力军明面放箭威慑百夷,守备军前营、中营走地洞入城占据高地。
天气如此,众人不明白为何非得用火。倘雪不遂人意,就是没停,又有无他法可试?
但元叶执意相信韩佳与,军中说什么也劝不动,主力军统帅带头压了下边的异议。
冻云遮盖山岭,韩佳与收回视线。
“快了。”
马弘不由追问:“快了是何时。”
“明日晚。”韩佳与道。
孙际奇道:“姑娘懂天象?”
若懂天象的人尚在,也轮不到自己这略知皮毛的放手一搏。换作昔日,韩佳与要么说不懂,要么倨傲吹嘘,今只道:“天助吉人。”
统帅和孙指挥使围坐大军右侧。负责这面地道的队伍摸爬入内,熟悉环境。
孙际望着不远处抱团取暖的小兵,不忍道:“百夷火器的威力,咱墨川最清楚。火送到城门,要是敌军扔下‘铁雷’,再把油一泼,地洞......能活多少人?”
他没有问谁,也不是求神。大家心照不宣,由这话散了。
铁雷,即韩氏祖辈所制。其威力由小到大,是圆、罐、碗、葫芦四种形。眼下依暗桩消息及前方军情看,北边的百夷大军与南边一样,多使罐形。
罐形,亦不容小觑。再搭上韩佳与要的火攻,能活多少人,恐是神仙也难以掐算。
崔具和孙际对上视线,傻里傻气地跑来递水袋。
“你知道我渴了?”孙际伸脚踹他屁股,抢了水袋,“自作聪明。”
崔具躲着认错,边揉屁股边说:“指挥使今夜亲自上阵吗?”
“怎么?”孙际猛饮两口,末了道:“你敢跟我?”
崔具嘿嘿一笑,道:“我、我想替您......”
“臭小子。”孙际立马拿水袋砸他,横眉怒目,“翅膀硬了你!”
“不敢了!”崔具抱稳水袋欲逃,“不敢了......”
“能活。”韩佳与倚着树,冷不丁道。
几人目光齐聚。
“厚布都撤干净了,并未惊动敌军。我们坚持远攻,”韩佳与道,“百夷没道理往空地上费火器。”
统帅纷纷认可。
王将军则道:“地洞暴露了呢?”
“您的意思是,敌军这五日就眼睁睁瞧我们挖通地洞不作为吗?真暴露了,”韩佳与转向王将军,“你我没有在此争执的机会。”
王澹非边营主力、非王城官兵,众人本就因他借元叶的光屡次掺和决议有所不满。他掠视周遭,净是对他隔三差五挑起内讧且临阵败自己人士气的嫌怨,两手摊开道:“我没打过仗,诸位说了算。”
元叶穿越中营的后卫兵走来,道:“弓箭手和马指挥使那边就绪了。”
“记着,”韩佳与放眼观暗处兵马林立,重复战略:“待左队前营、右队中营的地洞队伍进城发号,后卫跟紧投石机,铁雷掩护。夺得楼台,百夷火器对我军便失了效。”
崔具欲言又止。
韩佳与有所留意,上前询问崔具:“发现哪里不妥?”
“不是说......不攻城吗?这样火攻,地洞里的要死,万一敌军从城内抓人质站楼台上,”崔具讪讪抬眸,“人质也......”
“打仗就有牺牲,”韩佳与看入他眼底,“你我概莫能外。”
崔具愣怔,像是吓着了。
轮值兵挨个归队。韩佳与回望洞穴,沉声下令:“各方,等我响箭。”
元叶与每一位将军郑重握手,依次道:“拜托了。
”
孙际拍了拍崔具的肩,强为欢笑:“小子,这回殿后收尾做得好,改日先给你加官儿。”
崔具小声道:“真的?什么官?”
“嘿——”孙际不料他这节骨眼厚颜,下意识揪他耳朵要训话,终是罢了手。
崔具得逞似的举起水袋,转身作别:“放心罢大哥,定不教你失望!”
四更,南门城楼换岗。
距南门约二百丈,统帅领主力军列阵,守备军前营、中营呈左右翼分别对接地道。
万事俱备,然孙际诧异目睹韩佳与提前发射响箭,未及反应,主力军已吹响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