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司齐为数不多信赖的人,当属他自信无敬令照样听他差遣的官兵。
官兵无事不得出城,扎根地不言而喻。
问题是墨川官兵背靠望族,非无名小卒可以企及,百夷细作钻了什么空子?
帐外马儿喷鼻,兵精粮足的墨川大军倏来忽往,紧着墨司齐临死前讥刺嘉宁老弱残兵的冷语,韩佳与顿悟。
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人喜结连理,便是墨司齐降了嘉宁,连文怀郡主一并赔进去的还有金银无数。此后,墨川便养不起庞大的韩家军了。江、韩两家联姻,是两族长辈拍板的事。
七州不能没有韩家军,济江坊不能见死不救。
除非自身难保。
琛惠十六年,墨川失了江氏,墨司齐才直面这两个自己不愿承认的事实。
而百夷每年献的贡品压根堆不满墨川金库一隅,于是他打了景安的主意,搜刮的钱财远远高于敷衍景泰那三瓜两枣。可依然不够,别说养兵,给臣民捏造片刻墨川易主后的兴旺光景都是奢侈。
韩佳与拢嘴道:“墨川王室靠世家吃饭很久了?”
“两州大战埋了李氏和元氏的牌匾,先王将敬令托付于我,不料嘉宁、墨川胆敢联手毁了江氏、韩氏,墨州令在我这儿等同虚设。王室疏离我久矣,今天的望族皆由齐王即位一手提拔,家底微薄,何来支撑他、阿珩、权贵那般挥霍的......”
元叶摇头叹气,觉察古怪,反握韩佳与。
“你是说......”
只要江、韩两家尚存其一,元叶不至于对墨司齐设置的种种阻碍毫无转圜之力,百年七州更不至于沦落成外寇推手倒仰的泥足巨人。墨星徉预想,哪怕旁人有能耐动摇百年世族,这人也不会蠢笨至搬石砸脚。
墨司齐砸了,砸出个女娲补不上的窟窿。
百夷细作的官和墨川世家当今的地位,俱是金银所砌。
枯枝摇雪,韩佳与拳心压着元叶的手,纠结少顷,道:“以伯父呢?”
元叶余光见影,宽慰道:“齐王派兵‘请’我挪地方,我让官兵替我把宫里人打发了,再与我有交流,他们就出不去了。我从前与以家人说过,若作别,今生的恩怨算是尽了,不要为我活着。看这情形,当是回了景安。”
残影已不在原处,韩佳与竭力谛听,独有低风谡谡,无法笃定脚步。
官兵中的细作未必只一个,即使捉得帐外这人严刑拷打,四万长队,保不齐搜捕时逃走二三报信,激得百夷加快攻势。
此际不宜暴露。
韩佳与翻肠倒肚地筹思方策,无暇分心编排既能消人疑念,还不怕人耳闻的话茬儿。
“是不是,”元叶依着柔光顺
下韩佳与高束的长发,托起腰侧那绳结,“想问你师父?”
第195章 云枢“元小娘子呢?”“我很想念你。……
嵌刺阙门,翘檐小院,是李主事长大成人的地方。
朝夕冷清,却不算乏味。
锁链暗箭,花草毒蛊,是她如数家珍的伙伴。
记事起,她便与满屋罩在瓶里千汇万状的生物共处一室。四肢锁着,她下不去床,碰不到窗,至多用脚尖费劲踢掉帐顶悬垂的扁圆果腹。水,仅能等风吹窗扉。
是以落雨于她而言,反叫天公作美。可以解渴、沐浴,可以感受自身以外的冷暖。
帐顶,只这么大,挂的干粮通常撑不过每轮第十次强光高升,于是她猛磕床架,碎片和逃出瓶子的生物触目皆是。
它们通体乌黑,比指头大的让她破皮;比指头小的钻她耳鼻;跑得慢,就要被她细嚼烂咽。
嘴边还黏着不知谁的黏稠颜色,她稀里糊涂阖了眼。
日新月盛,她挣脱束缚,隔墙听得浪打笑语,认识到其中被称为天才的也同样被称为“李施她爹”。
她步入庭院,触发的每处响动似乎都源自天才之手。因为墙那边说,除了“李施她爹”,没人做得出如此厉害的“机关”。
粗长叮当交错,较固定于卧榻的更灵活,勒她全身;锋利接连闪射,如疾电来无影踪,袭她头颈。
她拆卸桎梏、捡拾掉落沾血的坚硬,把所有天赐惊喜排列齐整,觉得有趣极了。若能与赠她这些惊喜的天才面对面,让她分享几瓶可爱的小东西她都愿意。
可惜那堆亦步亦趋的小东西委实懒惰,陪她一阵子,便躺进土里,怎样也不再给她回音。
窗外从绿变黄,锁手的圈和帐顶的扁圆在她阖眼后换了几次,床周的瓶和庭院响动犹是老样子,墙那边开始念叨今岁备什么礼好。
她担忧没有答谢天才的礼物之余,将琢磨清楚的机关认真恢复原状。无数的触发、受伤、还原后,响动相应的机关果然快了。
天空泛红这夜,八方喧嚷如昔。不同的是,土里竟蹦出了那堆她久违的小东西。
五彩斑斓,抢着攀爬、依偎。她迎接不迭,肚子多么吵闹,终究没舍得吞掉它们。
暮雪助灯稀,她闻声睁眼,院子尽头密闭的门隐约开了。
几枚石子砸向小院一角,成功触发机关。枝叶间线条紧密的网袋猛扑地面,困住了石子。
远方,虚影伫立。
“你姓李名施,我是你的父亲。”
“父亲?”李施缓缓直起上身,“那李施她......那我爹呢?”
对面低笑不语。
李施呼唤道:“你能靠近些吗?我看不见。”
“为何不是你靠近我?”
李施情急收手,发现四肢轻松,屋内、庭院荡然无遗,就剩张床及路上成堆的五彩斑斓。她迈步向前,这堆小东西便会被重新踩进土里。
但她从未与谁对过话,好奇的事推着她走,踩扁一堆颜色,父亲就靠近一些。
李施脚下寸草不留,父亲却彻底消失了。
后来她想,兴许天地间关于她的所有皆是假象。
惊喜和给她回音的伙伴,能要她的命;要她命的天才,是她爹。
起初的痛痒是真,如今花草下肚、毒虫啃噬,血不知不觉就干了。血干了,也就不痛不痒。
迷濛散去,李施左右见锁,俯首是虫。
她毁了一切,包括旁人重新修造的机关,穿庭过院,摸到那扇嵌满尖刺的门。箭和锁链破门未果,蛮力更是无从施展,她转视围墙。
又是大雪,李施由摔得遍体鳞伤至飞檐走壁,亲手养的蛊亦然成形。
灯笼再度染红步溪,她登上墙头。
墙外涛声何来,梦里的人影缘何离她那样远,尽收眼底。
此地四面临湖,湖中蛇群缠绕,甚且无绳索或桥梁连接对岸。仿若李家人建了这院子,就没打算任她活着离开。
她倚着翘檐睡去,醒时盖了层薄雪。不刺骨,而她不禁颤栗。
“喂——”
李施是被叫醒的。
积雪砸水,她无意踢落瓦砾,整个人随之下滑。
“当心!”
李施单手扒住墙头,使劲一悠便落定原处,即见不知何时驶来的小舟正飘摇白絮。
舟上,有两人相对端坐,少女向她挥臂。
“抱歉,失礼了!我只是怕你出事!”
李施反复端量小舟和蛇群,无言笑了。
他们披着李施陌生的衣裳,少女焦急地和划桨那少年说了什么。那少年迁延瞻顾,吆喝道:“敢问朋友大名——”
李施揉了揉鼻子,翻身欲走。
“且慢!我姓元名叶,你呢!”
李施右脚踩甍,拐肘搭着膝头,笑道:“你猜。”
两人没听清,少年停了动作说:“我们别去了,她不是善类。”
“那怎么行!”元叶弯腰观察他,正色道,“大哥分明很想救人。”
“我想救人,”元铭意瞥一眼墙头不可谓不傲慢的姿态,“可她是‘人’吗。”
元叶明白他是指那位举止古怪,却把矛盾往偏了引:“步溪人不是人,母亲是什么?”
这话表面问兄妹俩步溪出身的母亲,实则问同为步溪后嗣的他。元铭意干咳两下,边划船边替自己鸣不平:“我瞒着长辈们带你玩,你就这般报答我。”
元叶郑重作揖,乐道:“多谢大哥。”
偷摸来的?届时死湖里还得赖她。李施打着呵欠腹诽,愈发渴睡。
小舟近墙,元叶仰望闭眼侧躺的李施,低声道:“叨扰了。”
李施垂眸撞上那汪水,挑眉道:“你......到这玩?”
雨雪缭乱,元铭意离岸良久才瞧着水里养的是蛇不是鱼。他尽力划桨规避,万幸蛇群貌似不会主动害人,他便没点明,省得始终定睛湖心小院的小妹跟他忐忑。
闻言,元铭意立刻道:“本是泛舟赏景,小妹看你受困,于心不忍。”
李施“啧”一声,没好气道:“你哪位?”
“在下元铭意。”
“他是我大哥。”元叶紧着添补,继而问李施:“今夜守岁,你自己在这吗?”
“嗯。”李施故作耐人寻味,“我不止今夜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