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路上雪更厚了,冻僵的百姓尸体也肉眼可见少了。队伍沿着人们留于世间最后的痕迹奔向嘉宁,步伐沉重,目光益发坚定。
直至这夜的哀告打破万籁寂廖。
马弘策马折回队列中部,面露难色,半吞半吐:“......发现个活人,要给我们带路。”
“那不是好事吗?”元叶若有所思,道:“是位女子?”
“是......”马弘道。
元叶随手拨开遮眼的湿发,道:“指挥使不便与女子同乘?”
马弘闻言把头摇得像婴孩玩的小鼓,唯恐周遭的耳朵听了这席话错会他拎不清,犹豫道:“我......”
孙际等急了,又不能松懈盯视,在那头大喊:“马弘!磨蹭什么!麻利点儿!”
相处短暂,但韩佳与观马弘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如此催促,多半是因对方身份特殊了。
韩佳与绕紧缰绳,道:“元将军,我们先同她谈一谈?”
元叶正要应,马弘豁出去似的开口:“那人自称嘉宁郡主,腰牌丢了,末将也没见嘉宁郡主真容。”
“......果真?”元叶颤声道。
马弘没见过宁馨,却不会不知元叶必定识得其真容,是与不是看了便知,他显然另有顾虑。
殷切的哀告破风而来,韩佳与直言道:“指挥使怀疑嘉宁利用郡主引我等入套?”
此话正中心声,马弘亦不兜圈子,诚恳道:“姑娘莫怪,墨川没少因为嘉宁的算计吃亏,末将不得不多想。何况......何况,估摸着临近嘉宁,咱们没有敌军消息,只见着王城以外百夷的旗愈来愈醒目,万一郡主......”
“不可能。馨儿,”元叶视线从雪地的人影伸延,仿佛确认了白茫茫之间的嘉宁,“绝不甘为人质。”
若落入敌手,宁馨是情愿自戕也不可能任百夷凭她拿捏七州的性子。嘉宁,则是绝不向外寇让步的地方。
元叶了解,也深信。
韩佳与颔首致意,即刻甩绳疾行,绕开了马弘。
大军连追五日,不是寻个避风处抱团取暖,便是伏着马背就歇了,预备的帐子今夜才用上。
火红照映人群环抱的唯一一顶帐幕,帷帘半开,温暖流泻。
宁馨身披元叶的大氅伏膝烤火,嘴唇有了血色。
“没事了。”元叶搓软两膝烤热的布巾,捧起湿发,缓慢揉擦。她几次触碰宁馨从未这样清减的脸蛋,总是碰到粲然如故,“没事了......”
宁馨抬眸一怔,拇指轻轻拭去元叶的泪,低声笑道:“外祖母,馨儿也想你。”
韩佳与弯腰进帐,水袋递向宁馨,道:“热的。”
光覆在韩佳与侧面,宁馨接了东西要谢,二人对视良久。
“你是......”
“她是韩大将军独女,韩佳与。”元叶揭开塞子,把水袋朝宁馨嘴边凑了凑,道:“犯什么傻呢?”
“韩......”嘉宁境内的街谈巷议不断闪过脑海,宁馨诧愕吸气,来回看元叶和韩佳与,“虽说我当初没信,可你真姓韩,那不是欺骗了兄长吗?”
韩佳与就近挨着宁馨席地而坐,平和点头。
元叶不明所以,听从小与尔虞我诈如隔山岳的宁馨胸有成竹,想来韩佳与没使什么蒙蔽宁展的高超伎俩。她接着梳理宁馨绞缠的长发,打趣道:“馨儿对兄长的头脑很没底啊。”
“兄长不信她姓宁,又不耽误被她骗感情!”宁馨蓦地拿远水袋,仰脸望着元叶,“外祖母怎的和这种人同道?”
元叶瞧传闻中能言善辩的韩佳与格外沉默,不禁莞尔,笑问:“感情?”
“兄长亲自上街为她选了好多胭脂水粉。”宁馨嘟囔,“都没有念着我。”
“是谁逢年过节便要嫌兄长往自己屋搬‘秽物’,然后央着母亲早些日子到墨川跟我告状?”元
叶拿回水袋,“如今宝贝上啦?”
宁展挑的节礼式样委实太不合宁馨心意。她没得辩驳,好歹扶着袋底喝了一口热水,道:“嘉宁不好玩儿嘛!只有宫里的瑶台能看全烟火,父王不准——不准......”
韩佳与眼睫微颤,元叶拥住泪水决堤的宁馨。
许是哭累了,抑或离开嘉宁城受困雪野被迫维持清醒的感官终于放松,及芨不久的姑娘就像那只白鸟,不管平素如何闹腾,酒足饭饱即安眠。
干草燃尽,帐外不再闲谈。
韩佳与仍睁眼靠着膝头。
元叶安置好宁馨,放下帷帘。她知道韩佳与不是由于宁馨失神,却摸黑说:“馨儿其实不怨你。”
“她想听大殿下的消息罢。但我,”韩佳与扯了扯唇角,“真的没办法保证。”
宁馨想听宁展的消息,元叶和韩佳与顿口不提。
她不接着问,昔日百般挑剔的郡主却一面说服墨川士兵跟她支援,手中一面紧抓只半生不熟的老鸦没放。老鸦啃了几口,宁馨脚边是滩稀汤寡水的流体。
不同时刻,宁展的安危、宁馨孤身启程的缘由,大家对答案了然于心。
“若齐王所言不假,百夷的主力应在嘉宁。待琅遇形势好转,”元叶循声坐到韩佳与身侧,“南方大军可以回防。”
百夷佯攻琅遇,七州南境沦陷之险便是宁展他们多虑了。
然韩佳与对墨司齐将信将疑,也是因为那封宁展亲笔书写的急报。
急报送出时,暂不论琅遇有身经百战的宿将、临危不惧的巾帼及饱读兵书的智囊群策群力,非万不得已,清月和宁展不会求人,琅震更是自救惯了。如此,求援信还是到了,可见战况何其严峻。
“琛惠帝先后灭百夷大军合算十四万,余约九万。纵使这六十三载内百夷增兵秣马,尤胜昔年,除如今随世宗王侵占琅遇的十数万,百夷提前埋伏于七州北境的兵能有多少?十万?十五万?加上百夷境内百姓,拢共才三十万人。”
韩佳与愁绪如麻,近乎是依着潜意识喃喃缕述。
“不是百夷向墨川隐瞒了完整谋划,就是墨司齐对我们的坦白有保留。”
元叶也无法想象百夷何以兼顾两边战场。
世宗王领重兵坐镇南部,竟有余力另分一支队伍攻占作为宁朝旧都固若金汤的嘉宁。这样的威势,道南北哪边是百夷主力都不为过。
但凡百夷已强盛至此,就不用眼睁睁看着韩佳与、宁展等人将七州病根逐个拔起,再大费周章地劳师袭远。
简言之,外寇凶猛是真,须以狂涛骇浪掩人耳目的破绽亦然致命。
百夷今番,揣的是必死之心。
“百夷的新火器是什么?”元叶道。
天寒路远,韩佳与辞别步溪登降千里不停,青竹暗桩帮了大忙。众隐士不仅供她食水,连南边信鸽捎来的军情也理所当然任她查阅。
正如宁展那席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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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今夜,全七州的青竹暗桩皆知,我身边多了位言谈举止之‘嚣张’堪比堂堂掌阁的姑娘,不是很好吗?日后混个面熟,隐士牌子都不用挂,你就是青竹阁独一位可以随意出入暗桩、行任何方便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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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记得自己何时混得面熟,可沿途的青竹隐士见她好比深交故知。
韩佳与醒了神,小声复:“那火器,不止一种形。按我军前线口述,侵夺双廊城最常使的较为清晰——口小身粗,作投掷,爆开雷动,碎物能透甲胄。百夷南军皆持厚竹围篷,步溪箭攻无果,鸟兽化形近战,南军立马投掷。敌方突破边线占据双廊城高地,更则不畏守兵反击,七千步州军、一万郑家军、两万琅州军莫不死于其器。”
琅遇境内的经历,韩佳与这五日同她讲了个大概,元叶纳罕联想:“那火器危害了得,百夷岂不是......”
“伤亡较宁州军毁坏陵园更甚。”韩佳与道。
百夷军中不曾出现的火器、类似宁州军鱼死网破的战略、洞悉嘉宁布防的行军走势,元叶彻底理解共乘时韩佳与为何附耳断言七州内定有金戈眼线了。
她四顾帐幕,枝影斑驳,拉过韩佳与的掌心写字。
墨川。
这是眼线藏身墨川的意思。
二人至今不对眼线出手,便是摸不透其位。
韩佳与虑及适才言谈,恍惚想起些火器图纸,在元叶掌心写下推问。
韩?
“嗯。”元叶道。
要稳拿宁州军战略、嘉宁布防及韩家军特有的火器,细作的扎根地或是嘉宁、墨川乃至七州各处。
墨司齐多疑,世宗王保密谋划无可厚非,毕竟双方逆天而行的代价禁不起再来一次,且墨司齐待谁也没几句真话。
他敢冒险借百夷之险,南移整个七州的兵力,进而杀死嘉宁,起码得看到这把刀是否足够锋利。否则百夷开台落败,他钉入韩氏棺椁的罪名便会飞回自己头上。
是以百夷计划凭风驰电掣之势完胜的利器,瞒不过他。
从他对秀婕妤的态度,即知他无情,却半点容不下情爱之外的背叛。他不清查、不摘去将火器交与世宗王的细作,又决计和百夷合作,只能因为火器也是他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