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是哪里来的村夫俗子?”墨司齐不屑地端详宁佳与,上下扇手散味,故作恍然:“不对。我猜猜——深山野人?过街老鼠?哦,是攀附嘉宁王室未果的破落户啊。”
“骗到手的东西留不久。交出来,”宁佳与瞥一眼门外,翻开掌心,“或者我自取。”
墨司齐退回元叶身边,靠近她脸颊,阴恻恻道:“东西,母后亲手托付与我。你算老几?”
“你答应过我,”元叶把住他的小臂,疲惫无比,“不伤阿珩。”
墨司齐盯着那只手,轻声说:“母后,我反悔了。您呢?”
荧惑敛成烬,疾风捅穿窗,雪糁争抢入室。
白絮坠着丝缕银发,元叶另一只手摸下木簪,泪眼婆娑,道:“司齐,我不悔。”
可事与愿违。
元叶忽地攥拳铆劲,剔透夺眶,木簪细端却刺了空。
墨司齐遏止其腕,漠然道:“母后,你要杀儿臣?”
“我,把德造孽,”元叶力不及他,仍吃痛相抵,“合该我亲手了结。”
“嘉宁完了,步长微死了,墨川的命数到头了!母后。”
庭院涌来脚步与呼唤,墨司齐双手反制元叶臂腕,拖着人扑向红柱!
“跟父王一齐下地狱罢!”
宁佳与几步腾空,飞踢断开墨司齐的手,落地转身接人。她顺势拢回那股蛮劲,肩窝替元叶垫了不算太重的磕碰。
墨司齐气极反笑,拽起仓皇逃往墙洞的秀婕妤卡喉,威胁元叶:“叫韩氏滚,墨州令还你!”
宁佳与迅速戳开门扉一角窥察,元叶忙牵她手说:“不能走,外面都是王城的官兵。”
官兵倚仗王室和权臣生存,失利,非军功可以翻身。江山易主,轻则世代功业俱灭,重则全族人头点地。
百年将门尚且输给政变,他们更要拼死压下任何可能翻盘的迹象。
元叶此话,代表即或敬令在手,宫内的刀剑犹为墨司齐所用。
“......娘娘救命!太后娘娘!”秀婕妤挣扎道。
宁佳与扶元叶移至寝殿侧边,冷静质疑:“墨州令不是被你烧了么?”
“胡吣!”墨司齐拉着秀婕妤趋避宁佳与,徘徊不定。
“火烧眉睫,你才知做了调集墨川全军也回天乏术的事。又怕旁人携令力挽,是以毁弃,想要大家为你陪葬。”宁佳与将元叶藏于合抱之柱后,“对吗?”
墨司齐动指划伤秀婕妤,鄙夷道:“一个苟且偷生的罪臣之女,真当你是韩氏名将转世,天下莫敌?我不怕同你们坦白!
“百夷佯攻琅遇,目标就是嘉宁!宁善城里那些装腔作势的老弱残兵能是对手吗?可惜了,我的好妹婿听得韩家人行踪,恨不能搭上老命追杀到天涯海角,嘉宁连装腔作势的人头也凑不出来啦!”
“你无所不用其极篡夺,就是为断送祖辈百年血汗铸就的疆土?灭了嘉宁,百夷凭什么对墨川手下留情?凭你背叛?怯懦?”宁佳与胸膛剧烈起伏,“凭你自作聪明,待嘉宁、步溪、百夷各有算计的戏中戏?!”
宁佳与目睹秀婕妤要倾筐倒箧似的,片言以蔽墨司齐联络三方撒诈捣虚的书信。
秀婕妤紧张吞咽,心怀侥幸。
“那是宁善和步长微蠢笨如猪!一个以为根除韩氏便无所不及了,一个以为坐拥十五万非人精锐登基易如拾芥,结果全栽在你们所谓血浓于水的骨肉至亲手里!母后。”
墨司齐越过宁佳与擦伤的肩,昂首瞪着那支柱。
“这样看来,我待您堪称扇枕温席了。您黑白不分就要处刑,好狠的心。”
宁佳与右手负后,道:“墨司齐,你半生归来可悲至此,是因为自己没有心。空的躯壳,无从动情,也触不及温热。我并不十分了解你,亏你欲盖弥彰,越是怨天尤人,真相越是显白。”
墨司齐大汗淋漓,不管不顾地摔下人质,秀婕妤连滚带爬寻元叶。
他得意道:“是啊,没人比你们韩氏更有情有义。除了正法,当年我和宁善倒给你爹指了条赎罪的生路,可你知他怎么死的?只敲定你与阿珩的娃娃亲,你爹痛不欲生不够,韩家全族拿你当宝唷,为这,把踏破太师府门槛的学生都挤得无处下脚,引颈受戮,坚决不从!原是联姻便迎刃而解的喜事,你瞧瞧,太热心,还是搞砸了!”
暗处,两指拈粗针,宁佳与冷眼不语。秀婕妤霍然抓住宁佳与腕子,把一块儿雕刻明晰的物什塞与她,随即躲回支柱。
她抚去烟尘。
正反二字,“敬”与“墨”。
“前营指挥使马弘、中营指挥使孙际救驾来迟,请陛下晓示——”
墨司齐跨过满地灰烬,身贴门扉,对豁口大呵:“破窗,弓箭手准备!”
大门左右的窗刹那突破,王宫禁卫凭沿拈弓。
墨司齐隔窗站在指挥使身边,直指三人:“一个不留!”
宁佳与同时退入阴影
,揽肩护住紧密相贴的元叶和秀婕妤。
快箭几至形成风雨不透的网,精准捕杀支柱后三人对应的身位。
宁佳与偏头目测阴影下箭不能至的狭窄,预备蹬地脱离低处强攻,岂料方闻斜里墙洞扑棱,则见手掌大小的银喉长尾雀飞向破窗!
“有刺客!”
指挥使惊呼,禁卫慌乱搭弓改道。
宁佳与接着空档,依印象中的方位竭力挥针!
粗针穿心,墨司齐面无人色,倒地气绝。
楚珂于半途中箭,坠落闷声。
元叶看宁佳与神情复杂,立刻执牌走出阴影,说:“墨司齐,为君不道,残害嘉宁同胞,勾结百夷外敌!为人不仁,鱼肉小州乡里,诬陷韩氏英烈!为父不严,不教其子而诛!为兄不义,牺牲文怀立足!为子不肖,威迫先王退位!
“宁朝退敌寇、并山河、兴繁盛,敬令敬山河、敬明君、敬众生。四海升平不易,唯有同心一德、患难相恤,能护大家宁靖、小家熙和!
“今百夷势焰熏天、辱我七州同胞,琅遇城破只是伊始,嘉宁危殆间不容发!墨州令在此,我元叶斗胆担了墨川这个领头人,携大军驰援!”
人群渊默,宁佳与振臂道:“怪血病始作俑者步长微已斩,屈膝同谋粉饰安澜的墨司齐已毙,长夜之灯将明!前有贼子百夷,后有昏君宁善,二者不治,七州永无宁日——墨川韩氏韩佳与,驰援嘉宁,誓死为七州光明而战!”
包围寝宫中部的禁卫率先举弓,嗓子干涩而洪亮:“为、为七州光明而战!”
外圈禁卫摩肩继踵,众口同声:“为七州光明而战!”
马弘不禁瞥脚边死不瞑目的尸首。
孙际一拳捶在马弘肩头,对他说:“自古受辱的十三万兽族出征琅遇,你还要做赖在酒席上捧臭脚的废物吗。我不干了,我也想打翻身仗,我想妻儿和后代来日能进陵园烧纸,不想他们永远端着脑袋过活。”
嘉宁狼烟难起,百夷旗帜却历历可辨,风雪也压不下空中数面占据北部的人头。
“驰援嘉宁!为七州光明而战——”
第194章 破绽“是不是,想问你师父?”……
快马由墨川城赶赴嘉宁南境至少九天,且得天公作美。
风雪交加,两万将士严守墨川西境,韩佳与、元叶和四万支援嘉宁的兵马举步维艰。
将行两日,众人险些迷踪失路。
孙际隐约见前面雪地三五成群,心道总算有方向了,忙退后请示元叶。
雪糁趁隙钻入元叶衣襟,她和韩佳与同乘,掂量时不禁一颤。
韩佳与稍瞥了眼从此地望去豆大的人影,边执剑试探雪地,边说:“孙指挥使,我去跟你看看情况。”
“别。”元叶牵住韩佳与手腕,“挺远的,你骑马去,留我站这里等比较妥当。”
他们不是没有落地步行,无奈雪愈来愈大,每一步都是未形之患。途中,人深陷雪堆,费时、冻伤,倘意外踩空,断骨已是万幸。
教训摆在眼前,元叶勒令全军轻易不能下马。
韩佳与沉吟未答,旁听的马弘惶恐相劝:“太后保重贵体!”
“我是元叶,与大家同生共死。马指挥使放心,我年纪虽长,”元叶含蓄罢了,干脆道:“还没到死的时候。”
马弘昔年鲜少与元叶打照面,因着墨司齐的态度,他对王太后寝宫更是避之若涣,摸不清这是戏言还是真恼了。
倒是孙际爆发近日第一笑,惹得墨川封城以来紧绷至今的官兵跟着乐呵。他倾身捶了捶局促赧颜的马弘,复恭敬抱拳:“是!元将军!”
“元将军,卑职愿代您前往。”
笑语顿止,孙际循声盯着那张脸苦思。
马弘正色道:“何人放肆?元......将军自有定夺,由得你兜揽?”
“王将军此行辛苦,”元叶莞尔,“就歇会儿罢。”
韩佳与以剑圈出片无碍的空地,搀元叶站定。
孙际点了几个兵,同韩佳与此去问路不遂,但确实取得大致的行进方向,换来的却是全军重新被肃静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