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七州西面除汴亭以外,墨川整条边线离百夷最近,韩家第一代名将坚持沿境构建营帐和校场便是为此。边境尤其关键是不争的事实,这部署迄今未变,因而军中主力常驻的营帐统称边营,巡守王宫的官兵无事不能踏足。
后备军则特殊,不时前往边境习武,起居皆在城内。不必随主力扎根边营,亦无官兵死守王城的拘忌。
譬如秀婕妤之子。
若非情势所迫,谁都不愿冒险劳动那些要命的后备军。
将军潦草抹擦少年的泪,没好气道:“要五千人救的火,你光会射箭,跑不快、跳不高,去就是找死。”
少年抽泣道:“那我娘......怎......”
“别说你老娘、我老娘撂火里了,陛下和娘娘的安危到现在没有定数呢。珩良君又,”将军拢了少年的衣襟,欲言又止,“记着,主子最要紧。领头的没了,救活老娘,咱家还是死路一条。”
“咱不管旁人,要是得罪了哪个,将来换他领头,”少年揩去鼻涕,“咱......”
“看住你的南门。”将军道,“好日子快到了。”
南门与官道相接,往下过了景安即入步溪。墨川难守的是通向嘉宁的北门及边线,若六万主力严守北门和西境,且步溪不掉链子,轻易没有敌军摸得到这南门。
烟雾燎人,宁佳与难以靠近宫墙。周围街道的宅邸同受大火摧残,轻功行不通,她决计混入救火的队伍进宫。
哭喊和墨州军的指挥声聒噪无比,她沾了灰要涂脸,便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后扯衣襟。
宁佳与反手扑空,仅握住两片脏污的翎毛。
“你......”
小鸟激奋振翅,像是要瞪大双眼的宁佳与住口。宁佳与照做,跟随它途经羊肠九曲,小鸟终于化形。
远离烟火,她方才嗅清空气中令人反胃的味道源自何处。然宁佳与没说两句,对方先“哗啦”吐了一地水。
宁佳与就着野草擦手,再摘几片绿叶与她擦嘴,她却拒绝道:“不用,得熟悉这味,待会才忍得了。”
“待会儿?”说着,宁佳与见她拨开墙根湿答答的草。
她指向不足二人肩宽的洞口,道:“从这,可以进宫。”
剧烈的粪便味直打鼻腔,宁佳与屏息道:“楚姑娘,你怎——”
楚珂急得跳脚,流利道:“不会错!宫里宫外的火全是我放的,跑这几趟惹得浑身屎尿了,我能不晓得路吗!”
宁佳与是想问楚珂缘何在墨川城,又怎的早有计划般助她一路无阻,但刻不容缓。
二人匍匐阴沟,入宫迎面就是一口枯水的大缸。
此地貌似位于王宫深处,故未遭火势影响,这鸡飞狗跳的时候自也鲜少有人会来。楚珂带她疾行,无须遮掩,终点是堵朱墙。
“快,踩我肩。”楚珂半蹲扶墙,“元太后就在里边。”
宁佳与扶住楚珂,悄声道:“果真?!”
“是啊!”
“多谢。”宁佳与拍拍她的肩,继而退后三步,自行助跑上墙。
人没了影,好比乌云晃眼层叠,雨雪冷不丁飘洒。
楚珂唇齿翕张,不由伸指触摸红墙极浅的泥鞋印。
第193章 长夜“长夜之灯将明!为七州而战——……
寝宫烟雾渐消,墨司齐再次推搡秀婕妤冲向门扉。
秀婕妤绝望地抬袖遮脸,两侧垂幔腾跃的火无视遮挡,左右烘烤。她避退跌坐,顾不得周身多处挨了打的疼痛,膝行远离门扉,扯着墨司齐衣摆央求:“陛下,妾身知错了......您要杀要剐,许我看池儿最后——”
“贱人!若不是老天有眼落雨,老子今天就死这儿了!”墨司齐一脚踹在秀婕妤脸上,指骂道:“你爱逃,逃去啊!这会儿不敢跑了?起火那时不是跑得比老子还快吗!”
纵多那一脚,二人衣裳和五官黢黑,谁都没体面到哪去。
“陛下饶命......”秀婕妤磕头不迭,“陛下......”
墨司齐瞧着不解气,眼看有了生路,咳喘愈烈也要上手,将今夜走水未及痛快宣泄的怨愤接连朝秀婕妤小腹和脸蛋招呼。
“个无耻的赔钱货!谁准你玷污本王的地方,谁准你碰本王东西?大字不识,倒读得懂信了?”
“不、不懂......”秀婕妤捂腹的指节被踢响,泪汗齐下。
“那你跑什么!”墨司齐作劲拉扯那濡湿的长发,正面逼问:“哪个字不懂?是百夷大败琅遇、步溪屠戮汴亭,还是保证守住墨川南面换太后信物的步长微被他儿子杀了!”
秀婕妤匆促翻完数十封急报,无不是这般血淋淋的笔墨,最令人胆寒的内容甚至不在他此番所言。
墨司齐猛地扇歪秀婕妤,咆哮如雷:“回话!”
秀婕妤闷声许久,终于忍不住呕得满襟鲜红。
“陛——”
墨司齐弯腰掐住她脖颈,咬牙道:“去,死。”
“起......码......”秀婕妤颤抖抬手,声息断断续续,“放过......儿......”
“闭嘴!”墨司齐加紧禁锢,眼珠瞪得狞恶。
墙面绘着七州山水的部分猝然崩裂!
借以覆盖山水的挂轴亦受冲击,砖块和字画飞落,墨司齐抱头瑟缩。
秀婕妤狼狈地支撑上身,不敢歇气,爬往破洞的墙根,合掌哀告:“太后娘娘救命、太后娘娘救命!”
墨司齐心烦这女人花招没完,又恐屋子塌架,闻言不为所动,蜷伏着说:“别喊!吵死了!”
“司齐,停手罢。”
他愣怔抬头,才见率先跳下墙洞的红衣女扶着元叶缓缓站稳,顷刻间思绪万千。
雨雪带走了灼热,门窗外轻雷碾云。
墨司齐席地而坐,仰天失笑。
“司......”元叶向他迈开步子,话音未尽,墨司齐尖锐的目光被宁佳与侧身阻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太后!你和先王压根没把我当人,压根没想墨川能有我说了算这一天!我即位二十余载,你守这暗道的秘密,却守了多少年!你盘算着为他复仇吗?像我存心在他临死前揭露怪血病解药何等阴毒、拆穿你们的嘴脸多么卑鄙那样,等我土埋半截,然后告诉我,其实寝宫
备着一条逃命的路、其实我的下场本不致如许可悲吗!”
墨司齐涨筋嘶吼,抄起秀婕妤掉的金钗往元叶裙边砸。
“还有你!为何求子,又何以怀胎,真当老子被你的下作伎俩骗傻了?成天用药扎针都求不来的子,给那破庙堆银子就能堆来?要我放过你跟那死道士的野种,先杀了老子!”
元叶按了按宁佳与的肩,独自走近墨司齐。
她捻着适才暗道中掩鼻的湿帕子蹲下,凝视久久没有仔细看过的眉眼,为其擦拭烟尘,道:“这条路,是先王为照料早期发病但可望救回来的病患而建。边营军心不稳,大家由于难以遏制的怪病魂不附体,先王安置病患选定最僻静的宫殿,即是我如今的栖身处。保险起见,彼时此事越少人闻悉、接触越好,他命韩将军携亲信打通暗道。先王、军医、几员大将以外,没谁知晓。先王辞世,那座宫殿封了,暗道也鲜少派得上用场。”
墨司齐从不愿露出墨星徉生前绘的七州,更不曾关心近来被自己设计关入深宫的元叶半句。
话说到这,他观之谴责意味十足,遂不遗余力地拍掉手帕,讥刺道:“你们做圣人的,一举一动,是不是就喜欢藏头藏尾引遐想?功成不居,实则隐去劣根享果实耀眼、矫饰心力享旁人歉疚。现在呢?”
墨司齐勉强站直,居高临下说:“你要听我道谢,还是要我对着墨星徉的牌位忏悔?”
元叶眉头微蹙,喑哑道:“司齐,我和先王,始终视你如血亲。”
“放屁!”墨司齐拂袖打乱元叶的鬓发,“没有你和韩宋相劝,他死都不肯传位与我!既如此,你们救我做什么!”
墨司齐手持解药,不仅掌控着每个饱尝怪血病折磨之人的命运,无数因制药捐躯者会否枉死,且凭他一念。
墨川当初能为韩家军和百姓与宁琛站至对立面,那般境地,墨星徉绝无拿七州臣民同他对峙到底的可能。
其实他清楚,但他恨墨星徉钉嘴铁舌,恨元叶和韩宋提前开口,恨所有明里暗里谑他野种的声音。
一切,皆从这个以他母亲身份自居的女人心生私念开始。
“怎么,难以启齿了?那换我告诉你们!”
墨司齐哂笑,跌跌撞撞地围绕元叶,环顾几人。
“元太后,先徉王,苍生的救世主,戏文里注定得道的仙!可之于我,之于墨司琴,他们二人就是渣滓。无数大将和元家人死在他们的勋绩下,身为其子更则无法幸免。要深究怪血病,我中毒,墨司琴生来带病,近水楼台,再合适不过!貌似仁慈的拯救,与把我从黄泉路推向地狱无异!”
宁佳与沉默不语,担心惹恼崩溃边缘的墨司齐,此刻按捺不下道:“振振有词,事实却是,你不择手段刺激病笃的养父垂危;你逼迫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给搅动风云的黑手投降;你化作‘利刃’劈向养母的妹妹同样受尽戕害,有家归不得,被高悬遮羞以延续嘉宁和墨川的脸面;而重来一回依旧希望你可以看世间亮起颜色的女子,这么些年在你眼里,甚至没有与你对话的资格。暴行罄竹难书,事到现今,烦请您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