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佳与已近边境城关,然楼台及紧闭的门前皆不见守兵身影。她高举腰牌,朗声道:“韩家军腰牌在此,来人放行!”
垂落的旗帜边伸出两个人头,口齿不清,极不耐烦。
“你是好大的胆子、好大的病啊,数不明白如今是哪年哪月吗?什么韩家军,拿个假腰牌也敢使唤老子......”
“爷爷们今个儿不跟姑娘计较,你滚罢。”
“韩家军三营崔饶百夫长亲手交与我的腰牌。”宁佳与下马牵绳,一脚蹬在城门,“放行!”
二人神志不清,闻声打颤。
酒壶坠至半空,宁佳与抬手拍得瓦片零碎,酒香四溢。
听得楼台骂了几句娘,门内脚步一阵繁乱,不多时,故土映入宁佳与眼帘。守兵列队两旁,两个小卒耷拉脑袋立于队外,大路中央的男人挂甲佩剑。
宁佳与毫不客气,径自拽着马略过队列到男人面前,腰侧绳结晃荡。
她再次出示腰牌,男人却不等她言语,扶住牌子边角端详,道:“真是崔饶的腰牌。”
两个小卒立马缩脖子,碎步来向宁佳与赔罪:“长官,对不住。长官南行辛苦。”
男人瞥了眼不作反应的宁佳与,对二人兜头就是两掌,斥道:“长官、长官,她是哪位长官!”
二人原就醉酒眼晕,这么敲完更是满心疑惧。年关将至,顾不得颜面,唯恐丢了俸银要吃雪熬冬,“扑通”便又跪地认错:“王将军,我们不敢了、不敢了......”
宁佳与不禁蹙眉,余光中,守兵亦是窸窸窣窣地埋首遮掩。
王将军三脚踹走小卒,礼貌问:“您贵姓?”
宁佳与爽快道:“我受元家人所托,求见王太后。”
两旁低呼起伏,偷摸打量着宁佳与的穿戴。
王将军笑道:“可,崔饶为何要将腰牌交与为元家做事的人。”
这正是宁佳与自称元家人的缘由。
她和宁展都认为,墨州令其实在元叶手上。
百夫长权位不高,韩家军旧部身份更将其拖到了为墨川垫背的三营,兴许并不清楚何为敬令,遑论敬令何在。
这位王将军就未必了。
他是在场唯一衣冠齐整且身上未染酒味的兵,无论“将军”之前有何名衔,至少是宁佳与能够直接对话的墨川朝臣。崔饶和元家之间分明隔着宁佳与,他偏联系发问,有来有往的博弈令宁佳与益发笃定。
此人知道敬令。
“因为军规如此,律令如此。”宁佳与道。
“军规,是牌在人在。墨州军战死,都得毁了腰牌再咽气,否则革职、罚俸、家宅归公,重则亲族下狱。七州打了胜仗,崔饶这般大费周章传递腰牌而不露面,”王将军盯着宁佳与双眼,“是牺牲了?”
宁佳与记得那项处罚的条令,但确实不知两百名韩家军现状如何。
革职、罚俸事小,若她权宜应了战死之说,纵日后解释明白,崔饶此际身处墨川的亲人却无法免灾。
三言两语使她如履薄冰的人,不成战友,即成劲敌。
对方谨慎,不接她的暗示无可厚非。但谲诈刺探,宁佳与便不得不反击了。
“当然不是。”
宁佳与抚摸马鬃,环顾街市眼神的微不可察。商铺披红挂彩,生意红火的酒馆有不少客人情愿沿街摆桌,似对方所言,一派得胜庆贺的光景。
“百夫长已踏上归途,恰逢步州大军血洗汴——”
“好,没事了!返岗!”王将军拍手号令,两列竖耳朵的队伍讪讪承命。他摩挲剑柄,左右观望,“你,跟我来。”
王将军趋避人群,将宁佳与和白马引到死巷子。他顺手推倒巷口堆积的杂物,转身拔剑,指着宁佳与说:“选罢,你先死,还是马先死。”
宁佳与一诧,道:“你不想救元太后?”
“姑娘,这里只有你是所谓的元家人。”
宁佳与无奈,仍压低话音理论:“王将军,你知道汴亭惨不忍睹、知道七州压根没赢、知道手握兵权的明眼人被庸君控制,而蒙在鼓里的万千臣民毫无防备、彻夜尽欢,就想不到默许这一切发生的后果吗?”
“我是个将军,不是神仙。”王将军平静道,“也不想做黄粱梦。”
百年七州,没人想过繁荣能与太平共存,直至宁朝开国。少年称帝,没人预见宁琛身后臭名昭著,直至改朝换代。
瞬息万变,底下如何翻覆,全由高处拨弄,其余皆付东流。
而日升梦醒,仙人跌落神坛,谁又能永居高位?
宁佳与诚恳道:“我姓韩,墨川韩氏的韩。”
“看出来了。不过恕我直言,”王将军道,“韩宋与宁琛何异?”
两个意气风发的探花郎,同是一代枭雄,同是任人编排的结局。
“将军认得太后的信物,”宁佳与取下腰间的酢浆草结,“认得怪血病的解药吗?”
“不巧,家父家母当年害了病,但我很走运,没病。如家父家母在此,”王将军竖剑指了指落日,“大概会助韩姑娘一臂之力。”
言外之意,元叶于他无怨无德。
宁佳与系回绳结,释然道:“元太后舍弃所有,甚至不惜性命闯入战阵,就不是图任何人的感念、权财、名誉云云身外之物。韩家军每次吹响号角,也不是为着砍下更多人头。”
“杀敌越勇,军功越高。不为这个,”王将军乐道,“我为什么呢。”
宁佳与点头,笑道:“将军可说为家而战,我自诩为七州而战,总之,你我都为一个“好”。害人利己的宁琛
不是,他容不得旁人好。这便是不同。”
王将军看着白马贴蹭宁佳与手背,反转剑柄,侧身划伤了自己的右臂。他干脆收剑,缓缓道:“爹娘战死,我没有妻儿,没有家。你自寻法子进宫,我帮不了你。今日只当被你逃了,往后再见,拳脚说话。”
鸟雀鼓翼,宁佳与连臂缚撕下左腕整圈袖筒,走近巷□□与他包扎。
“一个人的家,谁道不是家?”
墨川王城戒备森严,守兵较边境亦然严肃有序,王城的夜却不输弦乐达旦的永清。
宁佳与蹲伏丛林,数点楼台近百副弓箭与人伫立,倒衬得须她徒手攀登的城墙不是那么高了。她递绳给马儿叼着,小声念叨:“不拴你了,我要是出不来,自个儿跑罢。”
马儿喷鼻踏步,势要冲锋。
宁佳与深吸一气猛拽缰绳,戳它脑门责备:“真是和你那大哥学坏不学好,就知道恼人!化了形还这模样,你俩谁都看不惯谁,早晚散伙。”
它不以为意似的,松嘴扬起下巴,蹄子把掉地的绳往宁佳与手边踢。
宁佳与捡了绳,撑膝起身,捏着穴闭目妄想——怎能在马背上完美躲避满天流矢。
远处人声微弱而嘈杂,马儿牵动她右手。宁佳与睁眼抬头,王宫方向竟腾起缕缕白烟。
守兵不住交头接耳,没有派人询问的意思,奈何火光与尖叫催来的军令一下将半数调离城楼。
剩余半数立刻重新排阵,但频繁的探望足见城门防线大不如前。
宁佳与逐渐有了自信,翻身上马,弯腰道:“能跑吗?”
快过四五十人的箭,到了城门下,便是守兵盲区。
不等宁佳与甩绳,白马赫然驰突。
丛林与城门相去约人行三百步,守兵尚未从后方带来的急报抽身凝神,宁佳与已跨越百步。
“来者何人!”
五十步。
“预备!”
楼台边拈弓搭箭,宁佳与大挥马鞭。
百步。
“放!”
密箭齐发,宁佳与勒绳改道。
八十步。
“再放!不留活口!”
迸溅尘土的白如流星赶月,宁佳与竭力带起即搂紧马脖,一人一马趁箭上下聚合前从当中跃出。
迫临城门,正对宁佳与的守兵换弩发射。她迅速斜肩,冷箭擦破红衣钉地。
楼台步伐亟亟,宁佳与蹬鞍展臂,凌空时投袂,粗针自袖滑入手掌,急着将针插进糙墙缝隙。她无暇停顿,地上的马儿却固执地随她攀移位置打转。
城门响动,宁佳与稳扒楼台,向下呼喊:“跑——”
为首的等不及洞开,提剑挤过门缝四处探查,不料此女硬是爬墙翻了楼台。白马顺风扬蹄,城关迟来的箭太短太矮,摸不到它的尾巴。
“阶口堵她!”
“头儿!这人爬得城墙,会老老实实下阶啊?”
头儿烦躁撞跌接茬的兵,进门果然看到那抹红色蹿房越脊,却是朝着失火的王宫和街道去,急道:“追啊!全城捉拿!”
“五千救火,五千搜放火贼,边营主力三万守北门、三万守边境,没人了!将军......”年少的守兵痛哭流涕,“我娘和小弟也在火里,为何不许我......”
“你!”将军抬手这一掌没能打下,于是扭脸吩咐左右:“剩几千后备军,不能调吗!你们三个叫人,其他的归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