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蠢货也真真越发叫人作呕,永远出尔反尔。”李施将树下的圆凳踢飞。
对方挡手劈散木板。
院外私语窃窃,她“嘭”地关门,严声警告:“你们跑来讨打吗!都进屋念书写字!”
不料平素表面乖顺的小鬼头竟无心佯装,接连大笑称谢:“李主事,我们晓得啦!一定不贪玩,晚饭前回家!”
李施猛然转视步长微,再使劲推门,外头已被强力堵死。
她冒雪纵身,直踹步长微胸口,怒道:“是你答应不踏足我的地盘,老娘才要这山庄!如今领一群人乌泱泱上山,还敢动老娘的人!”
步长微前胸挨一脚,后背撞了窗框,却未显半分不适,颔首道:“您又误——”
“误会个屁!我做,他们去就是玩,我不做,他们去就是死!蠢货胁迫人的伎俩,”李施紧着挥拳,“也就这臭棋似的招了!”
步长微侧扭躲开第一记,顺势望见偏院冒气的大缸。李施追击冲拳,他刹脚抬掌相抵,笑道:“是本王错会,您变了。曾经研制足以断天下人性命的毒,现在调配起救死扶伤的良方了?”
“老娘的东西,”李施提膝突击□□,“你配问?”
步长微即刻松手,双腿堪堪撤了些许,面若寒冰,道:“江漓死了
,死在和你的宝贝徒弟重逢之后。”
“步长微。”李施目光狠戾,一字一顿,“你不是人。”
步长微稍提唇角,轻声说:“李主事以为自己何等良善?你老死不相往来都想保的人,因着你,吃尽苦楚,命不久矣。”
周天凛彻,雪白覆盖了檐下适才的行迹,李施吸气退步。
“少给老娘搬弄口舌。”
步长微掸掉右肩的雪,不慌不忙道:“虽然李主事没有追究你父母死因的心思,我还是得说,他二人殉于试验失败的毒。他二人的毒,死得够快,但丢了长远效用,祸不至子孙后代。多亏你父母事先告知,家中有位天赋异禀的女孩。果不其然,才具超世,无与为比。李主事的毒,横行七州。生来不忍释卷的元姑娘,则成了拯救他乡与故土的英杰。这是一举两利啊。”
“你们伙同嘉宁遮掩先帝造的孽,却遮不了赤子丹心和万家灯火。宁琛假仁假义,七州有目共睹。阴谋内战殃及无辜,纵不是怪血病,元叶照样要走向明处。她是她。”
李施与步长微的距离由一臂至两臂。
“我是我。”
步长微意味深长地抚掌三下,认可道:“元姑娘救人是救人、害人亦是救人,是始终纯洁的兰花。你不是。
“再说李氏全族。他们从未失踪,更未弃你逃离,而是先后踏上铸就步溪大业的路。各于六州寻得立足之地,只待李主事旷古之作。”
十四岁的李施飞扬跋扈,看中她与步长微敲定联手的金銮殿,就必须在此制毒。
步长微应得毫不犹豫,嘴皮子一碰便罢了朝,时日、地方、物资全留与李施鼓捣,自己和三四十位重臣每天拥挤议事厅。
疏阔三个月整,金殿不像他预设的糟糕,屈指可数的玉器饰品完好无损,坏的是宫中满园花草。外臣们途经不怪,步长微也看惯了这一路任狗群啃咬般绿植。
入殿,他对着抛玩琉璃瓶的李施就是鞠躬,严谨道:“辛苦李家主。我听闻毒已备妥,敢问不用活物验证,何以确保此毒有无差池?”
装着蛊虫和汁液的琉璃瓶回落掌心,李施朝步长微甩出,翘腿托着右肘撑脸,道:“你怎知我没验?”
步长微屏息抓住瓶子,瞧见李施绢丝下的左臂皆是大小未愈的伤,作揖佩服:“如此自信,鄙人惭愧。”
孤身亲试毒药,略有闪失即死路一条。他服的也不是李施自信才高,而是与那弑父、谋权大同小异的狂。
李施拾起另一瓷瓶,道:“解药。”
步长微接来药瓶,拔塞细嗅。
“人血?”
“嗯。”李施手点身边潦草的笔墨,蹦下长案,“毒和解药的方子在这,无事我——”
“这些咒......”步长微捧读字句。
李施侧首斜睨,道:“这都不会念?”
步长微客气笑笑,返还纸张,道:“你们李氏祖传的巫术,鄙人不宜窥探。”
莫说戳穿他那副半真半假的嘴脸了,李施简直懒怠搭腔,遂不再回头,敷衍道:“我不姓李、不叫李施,李氏的东西,谁爱要谁要。”
“可毒是你的。”步长微递了眼神,周连拂尘一挥,六扇殿门齐闭。他目视李施活动手腕,不露声色,“元姑娘回汴亭了,李家
主和她约好何年再会了吗?”
李施此生独一次情愿妥协,便是琛惠二十二年夏,依着步长微嘱咐待在李家没日没夜地制毒。
她要能够随心所欲的强大,要将无上权柄作礼,答谢她见过最美好的人。
她唤作云枢,没有亲朋。执念,不过是远离禁锢她十四载的翘檐小院,同元叶品茶赏景、长生不老。
毒由步溪暗阁送到六州成千上万的兽族手中,男女老幼,无处不在。
老者与孩童多负责注毒液入流水;男女以身饲蛊,将自己沾血的细针刺入目标体内。
单饮混着毒的水,大致与寻常无异,体弱则或愈加难防罹患。光是蛊血入体,外观亦然瞧不出鲜明变化。
唯有两重交融,怪血病即成。
如此中毒,一旦受伤见血,定然发病。身害怪血病之人的儿女,诸如宁展、宁馨,发病可能方才是五成。
这毒之凶残,其实与红叶针相当。远远毒过红叶针,少不了李施的深思长算和宁琛蓄谋有年的争端。
兵荒马乱。
人可以缺食,却少不得水,流血淋漓更是家常便饭。
怪血病生于彼境,犹虎添翼。
-
“你是毒物、是诅咒,是终身凄凉的秽土。疯了一样琢磨蛊毒,不就是想要外面所有静观或促使你闭锁宅院的人不得其死?李太保手染的血,琛惠帝都望尘莫及。胜利在望啊,至此放弃不仅无济于世。”
步长微徐缓走近李施,两手外敞。
“元姑娘当年的苦,也白吃了。”
檐头积雪咯吱,李施干咳不止。二人前后十步,她驻足窗边,左手负后,付之一哂:“虎毒,不食子。”
步长微唉声叹罢,道:“最后说汴亭元氏。
“你猜猜,如非怪血病,杀人不用刀的汴亭会否走到尸山血海?元叶又会否将邻舍艳羡墨川、商量着嫁女为汴亭臣民换取哪怕一份解药的事听进去?”
熟悉的天蓝草结被步长微拎至眼前。
那是,元叶。李施捏紧左拳,对无意识滑下的泪了无知觉。
步长微距她六步,摇头表示同情,劝道:“你有退路吗。”
李施像是听不到问题,道:“放了他们.......和元叶。我亲眼看你的人把孩子交给步千弈,便留你全尸。”
“李主事是要叫我的孩儿......”步长微揉了揉耳,缩短三步,“来帮你?”
“你这种歪瓜裂枣,”李施放肆笑开,右指扯出锦囊掷往高空,左拳握的粗针同时扎进步长微肩窝,“焉敢自称人父?去他爹的!白歌——”
屋顶翎毛振落白絮,喙精准衔钩锦囊的抽绳。
鸟儿毅然飞去,李施推窗碰倒烛台。
火舔毒液,将花草、蛊虫与狼嚎一并吞噬。
步千弈策马穿山,横扫步长微设下的阻碍。溅了满脸鲜血的孩子们无暇反应,随之踏雪赶赴。
白歌跪伏山庄门前,身后大雪黑烟。
-
“你就看着师父......”宁佳与踉跄攥住白歌的衣襟,泣不成声,“师父那么爱漂亮,你就看着她被火烧......”
“师父要亲手了结步长微,”白歌压剑扭头,不看宁佳与,“这是她的遗愿。”
“可人还没死!”宁佳与嘶哑反复,一下下捶着白歌的肩,“人还没死!”
人活着,只是执
念散了。
第192章 缘何“元太后就在里面。”
风回报晴,南北道上的蹄声惊天动地,宁佳与和步州全军各奔杀场。
依琅遇听雪暗桩的消息,百夷仍是按兵不动。为保存力量,步千弈领全副武装的将士骑马远征。
白歌相随旁侧,缄默数日,终于忍不住问:“殿下,您取了微王首级,为何还要顺其心意......发兵收服汴亭。”
步千弈沉吟良久,斜眸道:“我拔城两座,在你看来是遂那老东西的愿?”
白歌犹豫道:“不是吗?”
“收服六州、众生平等,是那群废铜烂铁的愿望。我要的,是天下唯一人独尊。她来说,何为平等,何为尊卑。”
步千弈扬起马鞭,毅然甩下。
“但那是在此之前。”
斗篷腾飞,宁佳与披坚执锐,目视前方城楼闪着金黄的墨川二字,耳畔是步千弈临行时的承诺。
“——我绝不让百夷人望见济江坊的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