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52)

  宁展就着小溪绞干巾帕,递给宁佳与,道:“你想带兵打仗?”

  宁佳与赫然站起,面向远方成群结队的车马和人群抱臂,宣告七州似的说:“想!”

  红是颜色,亦是浑浊里所有人的血肉淋漓。

  她要身披戎衣,要同时掌握疼痛与战甲,携天下英雄撕破昏暗,拥抱清平岁月,呵护各自的稀世之珍。

  白花回翔迷漫,宁展垂眸,是

  几近虚脱的宁佳与。人依旧面覆离开琅遇那日的红纱,却是衣衫残破,遍体鳞伤。

  他褪了外袍为宁佳与盖住里衣,揭下面纱,手掌托着恍如曾经的笑脸,隐忍宽慰:“你......招摇撞骗,隐姓埋名,都不要紧。但你不能走,不能再像十年前那般留我一人......”

  宁佳与不置可否,话音依稀。

  “我一直想问,殿下那么早便自觉心悦于她了吗。莫不是识破了我的招式,借口规避罢?”

  听得从宁佳与口中说来才对劲的戏言,宁展破涕为欢,喋喋不休:“小时候哪儿懂什么是喜欢,直到她被下令处决,我也不懂。只希望如若可以,换我替她。年长几岁,大约是想明白了。在她同我说第一句话之前,在她看向我的片刻,她就是这世间于我最为灿烂夺目的人物。”

  “元祯。”

  宁佳与声音逐渐清晰,嫣然含笑。

  “二十,生辰喜乐。”

  晃眼转瞬,两岸的残骸断骨逐个直立围观,宁展身处河心。

  他才握殷红飘渺,墨司琴的脸便闪过尸群,尖冷渗透肺腑。

  “——娘!”

  -

  景以承眼睫一颤,扶住上身腾起的宁展,扭头道:“阿宁,汤。”

  “好!”以宁道。

  帘外水声倾泻,碎布与两块木板封了原本破旧的窗棂。

  宁展全身伤口暴露无遗,臂膀扎着银针,清凉的药味冲袭鼻腔。他反握景以承的手,急于求证:“药没成?”

  景以承遗憾摇头,道:“新药放完没多会,还是发病了,止不住血。你昏迷两个时辰,梦魇缠身。我做主用了小与姑娘的药,元兄别怪阿宁。”

  宁展翻找堆叠床头的衣裳,果然摸不到瓷瓶。

  以宁端碗走近,道:“是我告诉二殿下——”

  “喜报!喜报!”

  栅栏撞地,以宁、景以承屏息躲让,琅震冲过庭院直抵病榻。

  宁展看着琅震高举的纸张,忐忑道:“宁州军南下了?”

  “步溪!”

  琅震满是尘土的脸涕泗交集。

  “步溪援兵来了!”

  三人惊异哑然,琅震抖着褶皱的信给宁展瞧。

  “真的!那群人飞了整整四天,韩姑娘的亲笔信,就是他们带的!”

  “人?”景以承道。

  “四天,要从汴亭到琅遇,不是飞是什么!总归站到我跟前就成人样了,”琅遇拳打手心,左右解释,“也不好叫他们再变大鸟啊。”

  以宁难以置信,冷静揣摩:“步溪多年筹谋、诸般算计,皆是针对六州各个击破。如今大事垂成,步长微岂甘自毁棋局?七千步州军不敌百夷,一是兵力不足,二是不防百夷新械威力之大。步州军上天入地,既灵活又凶猛,其势我等尚不可估量,遑论百夷。我且不谈双方正面交锋的输赢,似步长微以往的手腕,步溪就该置此不理,坐等六州消磨百夷,届时对敌胜算至少有七、八成。这喜报真伪,恐怕有待商榷。”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

  -

  “援兵往南,我往嘉宁。再会。”

  -

  除却落款“韩佳与”处多了两点墨,别无其他。

  景以承仔细辨认,缓慢道:“是小与姑娘的字。”

  话虽如此,宁展和景以承仍愁眉蹙额。

  琅震不比旁人了解几人南行的经历,但凭这段时日的相处也能看出相互间情谊不浅,不知现下为何连宁佳与的笔墨都怀疑。更不知如何描绘,他今夜初见步溪援兵,其双眼闪烁的决心,较此前战死沙场的兽群平添许多真挚。

  宁展稍作思忖,道:“援兵数量,殿下点了吗?”

  琅震快速道:“五千两百七十八名。为免百夷觉察,分了六批来的。领头的说,剩余从汴亭朝这赶的得骑马或者跑,啊,就是没翅子的那些,估摸要晚一阵,我这才敢挪地方给你们报喜。”

  算五千三百名,甚至未达败给百夷新械的步州军人头,且附带了军情暴露促使百夷抢攻琅遇的风险。幸好的是,对镇守琅遇进退维谷的三军,即使曙光渺茫,未尝不是光。

  可宁展拿不准,这束意外降临的光究竟要照耀七州去路,还是要晃了三军的眼。

  谁也无法保证,五千三百名之后是否犹有所谓的援兵。

  而费力书写的宁佳与,眼下又是生是死?

  窗沿忽响,琅震立马横眉抽刀,以宁便颔首示意窗外是自己人。

  景以承接过碗,递到宁展唇边,道:“先服药罢,待会儿不热了。”

  宁展吞咽药汤,目视以宁取回青竹阁消息呈送。他搁碗搓开字条,同是只言片语,却尤甚令人震骇。

  -

  李施与步长微鱼死网破。

  步长微被步千弈当众枭首。

  -

  “抱歉,小雨。”

  霜晨,送走熊霆的院子仿佛老龙蜕银鳞,洁白灿亮。

  白歌面色平和,挪开正对灵牌的棺木。

  宁佳与跪着蒲团扒棺材,然见尸首仰卧其间,她失控后倒。

  支柱脚下,两行清泪滚淌。

  大火烧得李施的容貌与今夏判若两人,若无这身李施只在雨儿芨礼当日扮上一回的装束,及其手中至死不放的酢浆草结,宁佳与绝不认。

  “我没能护全李主事。”步千弈叩首。

  宁佳与无力答复,哽咽摆手。

  白歌推回棺木。

  “步长微......为什么?离了李氏,他分明一事无成,他怎么敢”宁佳与撑着地抬头,“他怎么敢......”

  步千弈和白歌都清楚,宁佳与不是问步长微置李施于死地的念头何来。

  步长微确实离不得步溪李氏,他与忌惮强者便要斩草除根的懦夫亦非同类,反而另眼相待。纵强者不肯完全为他所用,凡无伤大体,他轻易不动作。

  否则,他不会请叛逃的李施归乡,步溪也不会容留像慈幼庄那样惬意的落脚地。

  无济于事的棋子,妨碍棋局的石子。

  步长微只杀这两类人,而李施不是前者,挑起杀心的念头毋庸赘述。步长微的虚伪作派宁佳与深有体悟,她想知道的是,李施如何入局。

  抑或说,李氏如何入局。

  -

  宫门嵯峨,双阙好似万丈余。

  “李家主,请坐。”

  李家主初离府,就到了步溪金銮殿的高座前。

  这年岁与她大差不离的少年所指之位,李施兴味索然。她肆意翻得长案奏疏狼藉,直言不讳:“世子是罢?实话同你讲,我跟爹娘这辈子都没见几面。拿他俩的命要挟我做事,不管用。”

  “李家主误会了。”

  “怎的?要拿李家全族的命说话?”李施笑把奏疏扔远,“这么蠢,倒当得了世子,无怪外边瞧不起步溪。”

  尽管族人成群失踪,父母生死未卜,李施并不愿背负莫名塞与她的家主担子,为日久未见的父母,及从前浑不将她看作人的宗亲应邀入宫。只是这少年登门声称天大的甜头,她有些好奇。

  毕竟她打小就没尝过几丝甜味儿,但少年拖沓至此还在与她绕弯子,李施不胜其烦。

  对方也不过十五而已,此际待她个言语夹枪带棒陌生人,端的却比李家上下反复哄她进宫索价时更亲善。以致,接着浸透毒辣的坦然让李施耳目一新。

  “首先,这里没有世子,先父今日已去,本王姓步名长微。其次,李家存亡非是本王准备的酬金。李家主不必受制于高位,只消助步溪大计圆满,您与汴亭元氏,”步长微颔首,“权同帝王。”

  李施惊喜,不是因为少年弑父谋权。

  弑父,谋权,是两件事。

  李施来了精神,人往案上一坐,居高临下,挑眉说:“汴亭元氏?”

  “元叶姑娘。”步长微强调特指,复平淡补充:“李家与元家全族,任您处置。”

  “成交。”李施悠闲翘腿,“你要什么?”

  “一种毒。”步长微自暗匣取得琉璃瓶,瓶中绿水摇晃,“狠过红叶针的毒。”

  “此毒何名?”

  -

  “无名。毒交与步长微,李主事便被送回了没人的李家,守卫森严,貌似保护,实则监禁。数月后,两州战乱,李主事再出家门,”步千弈立身跪坐,“是往琅遇。”

  其毒无名,却如宁佳与近来感知,正是颠覆宁朝门面、加剧各州沉疴的病源。

  -

  “滚!老娘不干了。”

  “李主事真是初心如故。”步长微和婉道,“为人处事和昔年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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