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修远猜测:“来的是嘉宁人?”
“欸!不过镇守嘉宁的宁州军不足四万,真和墨川交锋......”关耳思索道,“他们是该害怕。”
“来的人多吗?”
“不多,且非权贵。”关耳下意识搓手呵气,“瞧着也不似贯朽粟陈的人家。”
卞修远沉吟不语。
最清楚宁善与重臣决策的嘉宁权贵尚未动作,起码说明嘉宁目前没有要和墨川开战的打算。
至于韬光养晦的墨州军,和异常寡言的墨川王室,卞修远深感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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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直冲而起,七千步州军、一万郑家军、两万琅州军殒阵。越过边线的步州军尤其惨烈,死无全尸。
百夷屡战屡胜,双廊城楼台插了新旗,旗面印着不甚清晰但简明的人头图样。
那图样原不是如此,而是百夷象征着生生不息的火种。
六十余载之前,百夷不敌宁州、郑家、韩家三军,节节败退,可抵抗途中也不忘将侥幸割下的几十个宁州军将士首级带回百夷境内。宁琛顺不过这口气,是以纵兵力、物资无不匮乏,亦然决计杀入百夷。
夺回人头的同时,以眼还眼。
如今百夷仿佛脱胎换骨,一年不比一年的七州却在讥讽昔日令百夷望风披靡的战
神。
占据边线的甲兵很密,粗算少则十万,后方还在不停向双廊城行进。
琅震不降,世宗王便逐日高挂七州将士的脑袋。其上旗帜飘扬,楼台欢欣歌舞。
“——纱布!”
“没了!”
“衣裳!把衣裳撕了!”
百夷的嚣张气焰不可谓不猖獗,然清州、琅州、郑家三军存活的大半将士早已自顾不暇。
“还缺什么药?”
“那个......绿色的草。”
“没反应啊!”
“不对,是紫色的花......”
流沙巷八方悲声,每间屋舍都躺满怪血病发的兵,身体旁伏着痛哭流涕的乡民为之艰难止血。彼此互不相识,他们只是绝望,好似明日的自己躺在眼前。
宁展大步穿过柳家庭院,绕帘拉来门内的景以承询问:“可有进展?”
“我俩尽力了,不成。做的就不像小与姑娘那药膏,”景以承摇头,“遑论试验巫术了。”
“先别管像不像,你好歹是依着以氏的方子制,保不齐就成了。”宁展径自往里走,“拿出去试试效用便知。”
“那怎么行!”景以承双臂拦堵宁展,“怪血病那毒玄得狠,万一因着哪处错加剧症候,人本不致死却给我们害死了!”
“怎么不行?世宗王灭了兵强马壮的兽族,占了双廊城,缘何不趁热打铁?百夷声势浩大,就为羞辱七州而后拍拍屁股走人?百夷不是不知怪血病凶险,正因知道,十三年大州内战,如此绝妙的可乘之机,他们不为所动!现今百夷按兵不举,也不是无所畏惧了。”
碎冰频频敲击房檐,宁展按着景以承的肩。
“韩家军叱咤疆场百年,凭‘勇略’二字。从前百夷有勇无谋,故不堪大军一击,仅能干些贼子勾当。琛惠末年,世宗王冷眼旁观,显然是把韩家军奉为军纪的话学了去——不打无准备之仗。百夷首先要看活人露怯,迫使大家因顽疾溃乱;再看尸堆如山,以救命稻草逼七州臣服。”
景以承怛然失色,低声道:“你是说百夷有治怪血病的药方?!”
宁展笃定道:“虽是猜想,我私以为不错。”
“这不可能!”景以承手足无措,“以氏照着七州数十年病例,才勉强得了缓解发病症状的药。身害此病或天生带病的人,百夷见也没见过几个,除非那江湖游医本就是百夷出身!”
“金......”
金契名到嘴边,以宁推开柳家的栅栏,宁展改了口。
“金戈此人与其用兵一样狡猾,七州境内没准还有他的同谋。所谓的‘江湖游医’,未必不是个隐匿身份的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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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断的枯枝掉落水坑。
小兵手套信期绣[1],拽起断枝甩开,接着下网捞鱼,不防被人一揉脑袋,险些栽进自己凿的冰窟窿。
“你小子,无怪争着揽这活计。叫你捞今天的晚饭,两个时辰啊,”伍长嘻笑负手,曲膝抖了抖小兵的空篓子,“净玩儿了?”
“这个坑位置不好,”小兵红着脸挠头,“我换一个!您歇着去,我答应大伙儿吃肥鱼,便不会欠!”
伍长弯腰道:“欠了呢?”
“欠了......”小兵支支吾吾。
伍长玩笑作揖,道:“就劳驾王后娘娘给二营的弟兄们补齐喽。”
“诶呀,您别张扬。”小兵左顾右盼,笑意更甚,“母亲不让我说呢。”
墨川南北城门闭锁多日,臣民久未闻外界消息,但见世家大族彻夜把酒欢庆,传言宫中空悬至今的后位也有了定论,即道是瑞雪兆丰年。
“陛下的墨州军那么强,可只去几千人,打了胜仗,功劳叫些个没脸没皮的抢了如何是好?”
“抢!”墨司齐捏起今岁新鲜的含桃,搂着美人喂,“随他们抢!”
秀婕妤指尖抵住含桃,娇嗔道:“陛下又藏什么喜了?你我不日便是要白头偕老的夫妻,有好东西还总瞒着妾身。”
“就你机灵。”墨司齐乐得把含桃一抛,赏了玉案边墨珩月前养的小狗。他倚靠王座,“瞧好罢。这东西,嘉宁他无福消受。”
“那......”秀婕妤边替墨司齐捏腿,边瞟殿外,“元氏呢?”
迎柳殿依旧是觥筹交错,墨司齐手握金杯回敬在座,饮尽半晌才说:“管她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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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能不管?!”
人们北上墨川吃了闭门羹,积雪封城的嘉宁则是爱莫能助。天凝地闭,鸟雀迷途难寻,由嘉宁通往景安的官道和乡道横尸无数。
“如何管?”宁善合上奏疏,“嘉宁王后,自己尚未及芨的女儿都看不住,现在说要冒雪去管外头与你不相干的人。不可笑吗?”
“陛下此话何意?城外那些冻死的人,难道不是七州百姓,不是你我的同胞吗?他们相信嘉宁便来了,”墨司琴环顾议事厅,“陛下和诸位大人熟视无睹,寒的不止城外冷掉的心。”
平素颇为针对墨司琴母子二人的权臣皆静默垂首。
宁善冷笑道:“他们哪儿是相信嘉宁?是无处可去,是贪生怕死。”
墨司琴近前立于主座阶下,抬头质问:“知疼知痒的人,谁不怕死。”
众臣听着文怀王后潜词像是暗喻死胎那事,恨不能把头埋衣裳里。
宁善却不发火,肘弯压着奏疏,直视墨司琴道:“你的好女儿,就不怕死。”
“七天前,馨儿吃了十五岁生辰面。恰逢动荡,她说陛下辛劳,芨礼大可日后再办。陛下从未记得馨儿生辰,她亦不曾怨过陛下。十四年来,你不去她宫殿、不应她请安、不问她学业。眼下三句不离女儿,却是为了寻个推脱救人的由头。”
墨司琴拾级而上,就手拨开阻拦的内侍,始终紧盯宁善双眼。
“宁善,你怕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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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扫密林,飞禽走兽横驰,刮痕凌乱的白刃终于对上狼牙。
“世子殿下,醒过来!”
发丝粘连败叶,宁佳与红衣深深,污渍染得难辨她真容。
“青哥哥,醒——”
宁佳与和千名清州军吃力掩护,成排分隔兽族和惶急撤退的百姓,实打实做了人墙。风云俱惨,她吊着残息看清显形的头狼时,对面杀气逼人,没有半点她熟悉的神意。
“步——”
狼爪自肩头滑破宁佳与整只红袖,鲜血溅入其眸。她十指死死扣住剑柄,颤着双臂挤出声。
“步、千、弈,醒啊!”
对抗的力道忽然失去支点,陷入黑暗前,宁佳与确认自己抓到了他的手。
第191章 入局将无上权柄作礼,答谢她见过最美……
浓雾虚了烽火,河边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小与!”
宁展沿岸张望,呼唤寻觅。
“小与!”
云阴雪冥冥,他骑装单薄,却感受不到冷。
“韩舒颜!”
天地间好像只剩他自己,是以不再顾忌能否放声呼唤这名姓。
“韩——”
宁展恰转向漂浮着大小坚冰的水面,望见中央那身他曾经问过的红衣。
“你,为何特别喜欢穿红?”
夏夜的星辉柔软轮廓,宁佳与伸手触探远方。她侧首对宁展笑笑,继而毫无预兆地跑起来。
宁展愣着看了几步,当然摆臂直追。
狂奔数里,眼看接近人群,宁佳与及时停下。她随意擦拭脸颊的汗,又扑向溪流冲洗,待宁展缓过气儿,便神秘地弯曲四指招人。
宁展依她附耳,即听:“你觉得,红衣飞着,像不像戎装配的斗篷?”
像。
但那可不是军营所有人的必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