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50)

  “哪怕那制毒的家伙来了,我照治不误。罪人,”老人家背上箱子,端走碗和药罐,“该明正典刑。”

  凌霄习惯地率先开门。

  卞修远拎着食盒侧身让道,颔首道:“老人家。”

  老者如常对病患以外的人置若罔闻,走过两步,却退了回来。他盯着卞修远半晌,勉强鞠一躬,道:“多谢你的糍粑,我们霄霄喜欢。”

  “客气了。”卞修远虚扶老者两臂,“您忙罢。”

  凌霄也鞠躬致意,接替托盘和药箱,随老者离开。

  宁佳与简单拢齐长发,向来者揖手:“殿下。”

  “几月不见,”卞修远捡了圆凳,端坐榻尾,“姑娘风采不减。”

  宁佳与好笑:“老伯这些天变着法儿教训我,再威风如今都做了蔫紫瓜[1],殿下何必恭维?”

  “老人家是否教训,我不知,可我不是恭维。姑娘对自己的身子有数,我就不多言了。此来,一是真心感谢姑娘援手;二是真心坦白,汴亭现在的处境,我身为君王无以为报;三......”

  卞修远话音未完,宁佳与便摇头示意不妨事。他抬手宽慰,揭去盒盖。

  “姑娘莫急。我与你、与展凌君他们称不上并肩,也不失为共度难关的战友。三,是我作为友人,做了糍粑,聊表感激。”

  宁佳与忍俊不禁,调侃道:“你别说,几月不吃,再闻这味儿确实香。”

  “是罢。味道欠佳,差不在食材。享用的次数,佐料的多少,”卞修远用油纸装了两块温热的软糯,送至她手里,“皆是影响。”

  宁佳与捧着糍粑,顺口的答谢到了嘴边,迟疑道:“殿下,是希望大家重新接受......‘糍粑’?”

  卞修远坐回原处,平和道:“非是我希望,大家就能接受。我想说,食客吃不吃、如何吃,即如庖厨做不做、如何做。须掂量。这份食物没谁吃得消,不是在座非要接受,亦不是日后再不堪端上饭桌。”

  食材本身无错。

  没有人生来该被论罪处罚。

  罚的是所作所为,论的是公道法度。

  步长微玩弄人命,卞修远为其余无辜的兽族说话,宁佳与并不意外。惊奇之处,是眼

  前人好像较她认知的卞修远更强大,又或是她不曾发掘完全。

  这一回,卞修远不是为胜利隐忍的落魄王储,是背负莫大信任及压力,正式加入战场的猛将。

  “当然,那些道理你们都明白,甚至比我通透。之所以赘述,是表明汴亭立场。”卞修远盖上食盒,“绝无教训姑娘的意思啊。”

  宁佳与哭笑不得,此刻彻底理解卞修远何以不足半年便让臣民心悦诚服了。

  她咬一口糍粑,道:“陆观醒了吗?”

  卞修远摇头,道:“余毒清了。放心,我已安排车马,姑娘休息好随时可以出发。”

  宁佳与移开油纸,口齿含糊道:“殿下怎知......”

  “姑娘托凌霄打听,凌霄心直口快,进宫问我了。汴亭拿不出金银,车马可以,只没法和姑娘从前的坐骑同日而语。郑家军的快马都在琅遇和汴亭西境,不过,能助你赶到步溪的马是有的。还有百姓送的数十车果蔬,他们不知你要赶路,重物累赘,我自作主张,代姑娘婉拒了。关耳和我备了六、七日路程的干粮和水袋,不嫌弃的话,带着果腹罢?”

  宁佳与呆若木鸡,磕巴道:“啊......这个,那......行......”

  卞修远气也不歇,接着道:“觉得哪处不妥,我尽力改善。”

  “不不不,妥了妥了。”宁佳与醒过神,扯布巾抹了一把油,“车不用,有马、干粮、水就行。今夜出发。”

  卞修远了然颔首,起身道:“下雪了,路上小心。”

  宁佳与莞尔以对。

  卞修远驻足门口,扭头道:“对了,敢问姑娘高姓尊讳?”

  她整衣敛容,道:“墨川韩氏,韩佳与。”

  天将暮,雪花铺白十里长街的瓦片。

  “殿下,那位姐姐到底怎么做到的?”关耳撑伞就着卞修远,拢紧衣襟,“她家里是抓蛇的吗?”

  “真想知道,”卞修远掸去关耳肩头的雪,“何不自己当面请教?”

  “她太厉害了,我不够格。待金榜题名,我便投军去,学得功夫,”关耳目视前方,毫不沮丧,“一定正式拜访!”

  “好啊。但请教这回事,光学功夫大抵不够。她自信掌握一网打尽蛇群的时机,除深悉动物习性以外,”卞修远道,“关键是十分了解步溪。”

  关耳纠结半晌,打了个寒颤。

  “莫非步长微身边有姐姐的眼线?!”

  卞修远睨他一眼,道:“是团结。同族被害,步溪会拼死相救。你与陆观捉蛇,藏于北字宫的蛇群为此齐聚池塘。韩姑娘上树,等,就是等分布整座学宫的蛇。”

  “......那机关呢?”关耳愣道,“总不会步溪造的火药也如此团结罢?”

  “依摘除的火药看,埋了有些年头。倘只是机关,每日人来人往早踩炸了。北字宫蛇群一乱,先前轻易不能触动的地砖任你们踩踏无碍,机关自然是与蛇挂钩。步溪的动物极通人性,所谓机关。”

  卞修远转望地面模糊的脚印。

  “权看微王要它们何时引发。”

  关耳循着看向城门,道:“殿下,韩姐姐救了汴亭,您真的不调兵随她去步溪吗。”

  “她不乘车,不求助,唯愿凭一己之力归家。韩姑娘家中,”卞修远伸手握伞,“是风流才子,乱世英雄。”

  左右城门洞开,飞霜千里,彼苍憔悴。

  “——殿下!”

  守兵狂奔而来,卞修远快步闯入皑皑接迎。

  “......殿下!”

  关耳尚未扶稳伞,闻声即看另一侧朝这里奔走的身影被积雪绊倒。

  卞修远与关耳背对着背,前者拿到军情,后者恰搀起须眉皓然的樊丘。

  入冬后,樊丘是非要务不走动的病体,足见军情险急。

  守兵跟从卞修远跑至樊丘和关耳面前。

  卞修远大致读完急报,关切地问樊丘:“宫里出事了吗?”

  “驿站。”樊丘同样奉上一纸信函,艰难喘气,“展凌君,亲笔。世宗王十数万兵马持新火器攻破边线,双廊城失守,望韩姑娘携信,号令宁州军南下。”

  关耳错愕道:“什、什么?百夷......百夷......”

  卞修远不自觉捏紧两张信纸,快速道:“韩姑娘约莫到哪了?追回来。”

  “是!”

  守兵拱手得令。

  关耳却把人截住,困惑道:“追回来作甚!那不是平白耽误脚程?韩姑娘才走不久,且这般风雪不宜日夜兼程,立马派几人一同往嘉宁去,途中总能遇上。”

  卞修远正要开口,关耳拍着胸脯又说:“南边有三军兵马,合计十万,再加两万郑家军,我不信百夷奈何得了七州!殿下,调兵南下罢!我自请——”

  “深不可测的步州大军血洗汴亭边境,两座城一万六千人无有生还。眼下向王宫逃命的百姓,和韩姑娘日前不惜代价解救的大家,都需要郑家军。关耳。”

  卞修远按住他颤抖的肩。

  “我们没法南下。”

  第190章 旗帜“步、千、弈,醒啊!”……

  山风打散三更雪,逃窜的人们恐慌万状。越近汴亭王城,眼泪越发难以抑制,队伍内外却不闻丝毫声息,生恐引得猛兽扑杀。

  文官为放眼犹若无穷无尽的人群引路,卞修远伫立北门城关。

  门下支了布棚,遮挡四面,伤势过重者直截交由太医诊治。

  汴州与步州相接处,血流成川的左右两座城合约一万六千人,前后六座城则约五万四千人,往南即是汴亭王城。距离说远不远,这里至今未见刀兵,是因为另一头仍有绊住步州大军脚步的人。

  可卞修远反复确认登记册上进入王城的人头,已将近五万。

  仅凭余下四千手无寸铁的百姓,如何牵制步州大军?

  他辗转难眠,不能细思,更无从推断守兵口中明知面临恶仗还执意要逆着人群向步溪去的宁佳与是何境遇。

  三天了,雪花长得堪比手掌大小,派往汴亭边境召回两万郑家军的官差亦不见影。

  街道人满为患,致使过了南侧城门须得下马,步行至北门。

  暖帽被反复挤掉几次,关耳干脆攥在手里,冻脸也不戴。自城门大开,汴亭不知意外踩死了多少人,弯腰的工夫就容易没命,他不想死这么窝囊。

  “殿下!”

  卞修远果然一眼注意到他伤红的脸,蹙眉道:“给你怎的不用?”

  “您的东西好,”关耳把暖帽塞进卞修远外袍,悄声说:“我怕哪个混进来的给抢了。”

  “混进来?”卞修远将他带到城楼隐蔽的角落,“你发现什么了?”

  “闻说琅遇地界或将大战,前阵子不是不少人北上避祸吗?其实,”关耳拢嘴道,“也有躲着嘉宁和墨川的,往我们中部来,许是怕十三年乱局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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