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佳与轻轻梳理鬃毛,马儿的视线多了些许不同。她照着探望,火势升高,为小马铺平一条通往她的路。
都道亲自养大的生命肖主,马儿与男子至死不曾吭声。
宁佳与没能和马儿交流,不知它最初靠近自己是为何。但她清楚,身下另一匹同她奋力赶赴汴亭的小马,是因为他们都想要活着。
为惨境不再重现,为自己与亡魂共通的意志,活着。
女人拿细绳,让宁佳与为汴亭或将面临死亡的学生探路,暗示细绳牵动郡主肆恰如触发学宫的机关。
宁佳与握笔,问的不是书写内容,是字数,是能使三军陪葬的步州军人头。一字,一万兵马。
女人合答十五字,却否认了宁佳与推测的十五万。前两字代表调派琅遇的人头,后十三字才是步溪境内目前所有的兵马。
强而快的脉象传递恳切,宁佳与摸到笔杆,即确认玉簪和凌霄唤醒了心底一样记挂着妹妹的许夫人。
罢手的笔墨,解开的禁锢,赐她神力的苦涩和送她远去的大火,都在喃喃诉说思念。
白姑娘,多谢。好走。
宁佳与这么回应,向白榆失去名字的姐姐告别。
小马四脚离地之际,画面聚拢。
她不敢称与这位白姑娘志同道合,至少,二人都在风雨交加的时刻为凌霄冒过险。
许夫人对同许府一墙之隔的呐喊视而不见,宁佳与则走进那条巷子。就像如今白姑娘将自己多年的血汗关在门外,宁佳与接住这颗再次温热的心。
白姑娘愿放手一搏,是看见宁佳与让凌霄得了自由、
得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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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崩路绝,青竹阁放出的信鸽很快返回,带来的角声宛若呜咽。
三军清整全城,不舍昼夜。可用的木板留作搭建,安顿百姓,余下晾干了生火。
琅遇城终于飘起炊烟,熙攘多日的庭院只剩鸟雀唧啾。
山路恢复,堵塞城外的信件堆满了宁展桌案,俱是嘉宁及墨川的青竹暗桩于宁州军、墨州军启程前后递的消息。从嘉宁朝臣与两州王室的动作中,他翻出三纸坊间待江、韩两家的态度。
一纸惊骇,一纸怒斥,一纸庆幸。
他逐字读了每份消息,其实不止三纸。不过嘉宁臣民怒斥江漓、韩雨,甚至将他一并指摘的嗓门多么大,宁展只当三种声音来听。
即使更多,他不会试图阻挡任何一种,但要世道清明。
要诸般声音皆可尽情,却不再是因迎头笼罩的阴暗而呐喊。他和宁佳与各自织补十年,便为一幅松风水月的画卷。
以宁才将信鸽关入竹笼,景以承忙跟着喂食。
以宁朝正屋走,景以承放了饲料碎步追上。
以宁扶剑改道大门,景以承扣紧袖箭拐弯。
“二殿下有事?”
景以承刹脚不迭,好在以宁早有所料走避。景以承右手背后,哈哈笑道:“没事啊——哦,有事,宴少君说靠城门的房屋开始翻修了,我们得闲能去帮忙。”
“您去罢。完事最好在那儿用饭,”以宁径直转向正屋,“这儿没什么吃的。”
“怎么会?单我去吗?你和元兄吃什么,”景以承围绕以宁左右,“我也能吃啊。”
“我和殿下没空。”
“阿宁,我之前不是故意给你们添乱......”景以承一路低头嘀咕,“小孩子可怜见的,明明拿出我半份粮就好,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啊。”
“战乱不比寻常。粮不是粮,”以宁大步拉开距离,“是命。”
“那小与姑娘喂血,震王殿下和将士们还敬佩有加呢?身上掉的一滴血、一块肉,”景以承坚持道,“难道也不比一口粮吗?”
“震王和琅州军是佩服与姑娘孤身打头开路。况且,我们虽和与姑娘相交不久,但她从头到尾便是个随时准备以命换命的人。与姑娘知道自己要什么,”以宁忽然停步,看着景以承,“二殿下您呢。”
叶落枝疏,景以承语塞,背影消失在拐角。
“殿下。”以宁跨过正屋门槛。
宁展手按着信函和琅遇布防图思忖,面不改色。
“又吵起来了?”
以宁不解道:“殿下很喜欢听承仁君与人吵嘴?”
“话不能这么说。有脾气对景兄不是坏事,”宁展执笔标出图中边线,“总归少吃点儿亏。”
以宁瞧见布防图,指示边线说:“没到这,信鸽就回来了。”
“步州军不是往线外挪了吗?就算是碰着祖宗,我们养的鸟儿不致如此畏缩罢。”宁展揉捏肩膀,莫名烦闷,“步溪还要琢磨什么骇人东西。”
以宁担心道:“殿下......没听着角声?”
天边滚雷,宁展惊疑推窗。
双廊城方向隆然弥天,其势远胜陵园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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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住了!”
衣裳兜的两条蛇尾窜动伸长,郑耳果断抛却火折子替陆观将蛇塞全,池塘四周的学生神魂未定。
“火......”陆观干咽口水,手仍压着外衣下的蛇,“蛇没捉完,火不能——”
关耳给作麻袋用的衣裳系了结便回身捡火,转眼,水面蜿蜒驰突,直冲临近池塘的陆观。
“——呃!”
陆观双腿被咬,忍痛拿捏其中一条蛇的后颈。
关耳边奋力挥舞火焰,边踢踹黑夜里成群的蛇。
手持木板的学生本该依计划配合二人打蛇,然毒牙前赴后继刺入陆观手脚包裹的布料,投掷木板者有之,偏头饮泣者有之,始终无人离开原地打蛇。
“你们打啊!”关耳舍弃对蛇群已不起效用的火折子,抓来断竹猛扎蛇身。扑咬的尖利同样教他苦不堪言,可陆观身上尽是长蛇,他竭力哭号:“救命啊!有没有人救命啊......”
黑影纵身而下,脚尖点换,清晰道:“都走!”
粉末倾洒,蛇群混乱退躲。白刃射闪数道炫光,血溅池塘。
学宫大门缓缓敞开。
卞修远独立侧边,呼唤道:“出来,快!”
水面犹在波荡,目睹陆观失去意识的十几名学生首先迈步飞跑,其余人屏息相觑。脚步途经的地砖皆未爆发,学宫外泪沾满襟。
池中枝杈纵横,宁佳与轻跳攀援,赤足上树,拢手朝学生东、南、西三字宫喊:“别动!机关还没解除!”
听三面无声,她低头静观,水色愈深,遂取腰后别的牛皮袋,拨塞滴沥。
底下瞬间腾涌。
庞大的蛇群蹦出水面,扭曲摆尾,不断砸落池塘。水花未降,密密麻麻的长蛇逐渐停止抽搐。
第189章 糍粑“韩姑娘家中,是风流才子,乱世……
一袭红衣束身,衬得宁佳与脸色更为苍白。
“白日才给你补了,夜里就偷摸往外掏。你倒好意思叫我帮他俩擦药,这是要我救人还是害人?”
热气扑面,宁佳与从托盘上端来汤药,笑对老人家点头:“两个男子,晚辈不是不便动手嘛。有劳您啦。”
“你想动手,也得先下了床。没见过你这般年岁光脚四处跑的......”
老人家口中抱怨没完,手头则忙着替宁佳与更换两腿敷的草药。
“真难伺候。”
“老伯。若害几个人,能救一群人,”宁佳与放了碗,“您怎么选?”
宁佳与只服药时让老人家瞧着满意,毕竟这汤药是极其难以下咽。她两句话工夫即见碗底,且神意从容,致使老人家起初疑心自己漏放哪味药,又交代凌霄按方子煮了来亲自尝。
浅尝而已,那滋味冲得老人家连饮五杯水。万幸,事实证明,他唯独行医不会出错的好记性仍未受损。
兼之,凌霄格外关心这位横空出现解汴亭危困的外乡客,老人家待宁佳与算是有求必应。宁佳与自愿慷慨旁人的秘药,他都依言给两个学生使了。
可此番提问,着实令一辈子治病救人的医者怒火中烧。
“你们当‘大侠’的成天打打杀杀,真不把人命当回事,自己活个什么劲?你喝我的药,”老人家摔响陶碗,“喝个什么劲!”
“是我不对,您别气着身子。”宁佳与双手合十抱歉,和声和气。她指向自己适才搁置托盘的药罐,“下不为例!从今往后,我再不碰了。”
他拾掇药箱,并不搭理宁佳与,念念有词:“......能救一群人如何,害人就是害人。要是积德可化罪业,人都不成人了......是买菜的铜板,是抵押的地契,是屠夫剁碎那二两肉。”
长发柔顺披散,宁佳与垂眸凝睇掌心的红绳,缓慢道:“有一种毒,随处可见,但解药稀缺,非害人身体不能制。视而不救,或许......”
“救。”老人家看向她,“谁说不救?”
“爷爷,与姐姐。殿下来了。”
凌霄隔着卞修远为医馆添的实木门传话,老人家似是没听着,固执地等宁佳与答复。
宁佳与认真道:“要是中毒之人......无恶不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