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59)

  “你......”元叶手指门扉,“介不介意三人守岁?”

  “介意。但要是你进得来,”李施两掌摊开,“那欢迎。”

  “好。”元叶解颐,“如何进院,还请姑娘赐教。”

  李施恰觉放晴,元铭意挪伞截断元叶

  的视线。

  “阿叶,我们走罢。”

  元叶移伞,移不动,纳闷道:“人家都允了,大哥——”

  “我的傻妹妹,你我好容易过来,她却拿我们寻开心!你看着了,这是座李家的笼子,哪有肆意进出的理?”

  元叶直率道:“我们此番不就是为了救她脱身吗?”

  元铭意索性撤了伞,抬头质问李施:“你说,你是否需要我妹妹的援手。”

  元叶扭身静待,明亮的眼和抿起的唇无不透露着进院的执念。

  李施麻利跳入庭院,隔墙道:“不需要。”

  “为什么!”元叶赫然站起,“外面可以读书写字、跑马蹴鞠、品茶游园......你不想试试吗!”

  元铭意屏息稳定小舟,墙内寂寞奔逝。

  “不想。”

  二人乘船归去,院子那边连踩雪声也无。元叶梗着脖子,坚持问:“你的名字呢!”

  步溪重回月黑。

  李施枯坐墙头,凝注湖面,喃喃自语:“我......不知道。”

  绪风剪热,爬虫追着她到树底躲暑。

  李施披散湿发,专神盘坐。

  黄昏斜浓荫,浅浪拍起试探。

  “你,还在吗?”

  李施蓦地昂首,诧异道:“元叶?”

  “你记得我!”元叶道。

  虫子“唰”地散开,李施三步并作两步上墙。她盯着元叶额面渗出细汗,张嘴结舌。

  “我也记着你!”元叶独乘小舟,依旧向她挥手,似是乐此不疲,“好久不见。”

  久?

  按李施的感知,与元叶分别这半年倒不比今夏候雨的时日长。

  因为她完全不敢想有再见的一天。

  “给你捎了果子。酸、甜、苦、咸,”元叶搁置木桨,举高食盒,“不愁没有你的喜好。”

  李施哭笑不得,晃腿打趣:“辣的呢?”

  元叶从盒边探头,眯着眼道:“辣的果子?我没尝过......但我可以下次寻来,我们一齐吃。”

  李施伸手替元叶挡光,下巴示意她身侧的东西,道:“那是?”

  “茶!”元叶匆匆换手,拎起坛子,“午后煮的,温着。”

  “你煮的吗?”李施托着脸。

  元叶欣然颔首。

  李施笑问:“如何给我呢。”

  纵使元叶站在船上能够安如磐石,目测坛子距墙头足有四臂长。她确实疏忽了,但不肯罢手。

  那茶坛纹丝不动,元叶鬓角的汗珠则湿了衣襟。李施下腰抓杆,立身精准挑起坛子系的绳。

  元叶忽觉胳膊一轻,转眼,李施已揭掉坛口的封布。

  “很香。”李施吞咽前所未有的甘甜,看她欲言还休,道:“还有何物?”

  元叶捧出座下两份纸皮包裹,道:“书,笔墨。这是我喜好的,你......”

  其实院里备着不少关于机关和蛊的图鉴,当然也有笔墨纸砚。李施凭图示马马虎虎认了些字,却说:“光给东西,我不会用啊。”

  元叶雀跃道:“要学什么?我教你罢!”

  “有没有......”李施深思熟虑,“花草鱼虫之类的书?不要寻常的。”

  “喜欢这些?”

  “嗯,养了很多。喜欢,”李施敛眸憧憬,“希望可以长命百岁。”

  “行!文汇堂没有,我便到皇城去找。最后一个,”元叶取下垂髻的绳结,摇晃手腕,“酢浆草结。此结又名幸运,寓意福与天齐、逢凶化吉。”

  李施歪着脑袋瞧绳段扭曲的刺绣,念道:“云......枢......是什么?”

  “好厉害,这样都能看清?”元叶瞄一眼自己绣的字,解释道:“选自‘凌云羽翮掞天才,扬历中枢与外台[1]’。你若不嫌,无名,可用作名;有名,可用作字。”

  李施似懂非懂地点头,自顾较真:“绳结和字,算两份礼。”

  元叶忍俊不禁,道:“你既愿收我的礼,就要等我来哦!”

  “守岁?”李施冷不丁道。

  元叶笑容浅了,面露为难。

  “明年今天?”李施将绳结攥入掌心。

  元叶初至李府,是大哥金榜题名,兄妹俩随母亲楚氏归家答谢街坊贺礼,以楚家名义拜访,并非常态。遑论楚家早有南迁汴亭的准备,良辰佳节,省亲都不必奔波。

  这回更是赶巧,母亲许奉召赴任的元铭意领她与永清商队同路北上,当长长见识。可大哥直言无心官场,此去只为谢绝隆恩,往后没她无故探望李府的日子了。

  就是得了旬假,居学也不易。

  下次途经步溪......

  元叶无法明确期限。

  “我承诺,定会来。但......”

  言语未毕,李施和大雪那夜一样没了影。

  无解的缘,任是风尘外物、咏絮之才,皆束手无策。

  不期而遇,金风玉露即相逢。

  元铭意照旧把李家人请走品茗,元叶堪过这扇阻隔外界的大门,伏卧屋顶的姑娘闯入眼帘。

  朝霞绽放飞花,为她涂香晕色。落叶翩跹,如她纵情施展的化身。

  青丝柔润,容光焕发。

  元叶近前勾描那轮廓,残蝉噪晚,却像看到阳春三月与自己素未谋面的姑娘。

  “两年了,难得元小娘子挂念。”

  元叶指尖悬空,注视着她格外沉静的眸子,道:“云枢长大了啊。”

  “没有。”她掉头向院内。

  “你在等我吗?”元叶道。

  她大气不喘。

  元叶紧张道:“两年......你的花,开得好不好?”

  “颜色好。总是,”她顿了顿,瓮声瓮气道:“生病。”

  “那你呢?”元叶双手交握,拇指无意识地抠着虎口,“还是湿了头发不爱擦吗。”

  “我死了,就是孤魂野鬼。头发湿了干了,又如何。”

  “不会的。若我尚在人世,云枢的灵牌,可入元家祠堂。千岁、万岁,我们相依相守。”元叶将两本文籍递与撑起上身犯傻的姑娘,“你要的书。”

  姑娘并不时常犯傻,是以没有轻信,冷脸道:“姐姐。”

  元叶道:“我很认真。”

  “元家是开义庄的?”

  元叶笑道:“是读书写字的。可疾苦面前,书不比人要紧。”

  “那我当真了。”她几步越到墙头,捞月似的捞起文籍,“多谢。”

  元叶心神陡乱,瞧她竟然若无其事地安坐翻阅,惊叹道:“你......你能下来!”

  “厉害不?”百夷图鉴她垫着坐,七州图鉴倒是翻得“哗哗”响。

  “不是......”元叶回首一望,悄声道:“云枢,你想逃出去吗?”

  “现在不是时候。”她拿着书,露出半边脸,“我会的。”

  元叶知道问原因没用,便说:“那你好好的,等我再来。”

  “姐姐取字了吗?”

  “兰知。”元叶道,“兰生幽谷无人识,知有清芬能解秽。”

  她随手抛下某物,元叶双手接住。

  “灵丹妙药,送给姐姐。”

  “真的?”元叶仔细摩挲布袋,没有打开,“有多灵?”

  “五年服一粒,保你青春永驻,身体康健。”

  元叶观她不似玩闹,小心松了抽绳,错愕道:“十粒?!这太多......”

  “多?”她指尖点在纸上一株熟悉的草,颇为得意,“没人比姐姐待我更好,十粒不够。”

  元叶此刻觉得这姑娘说自己没长大不是气话了,失笑道:“我还不知能不能活那——”

  “我们都要活着。”她合上书页,碎发飘扬,“元兰知,我们都要活着。”

  琛惠二十三年暮春,烽火冲天,重兵把守。

  “为什么!”

  元叶回避她的好意,却等不及嫁旁人为妻。得不到答复的疑问,换她脱口而出。

  为什么。

  没有小舟,不见日月。

  元叶隔岸喊道:“云枢!你想不想跟我走!”

  二人最后一面,无不答非所问。

  “元兰知,你去了墨川,千岁、万岁,我们不复相见!”

  步长微何其凶残?如是应了元叶,她们连步溪也走不出去。

  她不能想,不容自己牵累元叶。

  -

  今岁,李施写与元叶的第一封信,只“兰知”二字。

  元叶一同往昔,问花草安好。

  当年光景不再,李施却称它们早就忘了故人,末尾反问元叶。

  莫道不销魂,人比黄花瘦。元叶在清秋里复信。

  李施如旧假痴,责怪元叶没见着她人便捏造她瘦了。

  以钟行拿着元叶这封答复责怪的手函,抵达景安城信局,听到街边卖报高呼步长微与琛惠太保的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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