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47)

  它张口嘶鸣,极有力的利爪随振翅高挥。

  宁佳与手指掐得拳头滴血,原地不动。

  直视锋利切近,她弓腰蜷身,从爪下侧滚闪避即刻单膝跪稳。藏于掌心的流苏链快速甩出,她套中鹰颈,猛地横拉!

  红羽抖落,不得已恢复人形的男子在禁锢下几乎窒息,双腿本能蹬踢。他一手抓链护着脖子,一手企图后掏反击。

  宁佳与缓慢站起,自上得见男人左眼尽是不甘。她并未收敛力道,只是问:“为何不扯散链子。”

  链子散,宁佳与还有束发的绳和坚韧的狐尾。链子不散,男子就没有活路了。

  “这......是,气运,不能......断。万兽......之王,不会为,秋毫之末......止步。”

  男人倒地不起,宁佳与未及松劲,脚下轰然,不远处踏地如雷。

  云雾皆淡,东方薄明,晨曦润亮满眼枯叶。

  她背倚槁木,如释重负地低头,血痕累累。

  三万永清军与两万郑家军驰援琅遇。步溪死伤半数,偃旗息鼓。

  -

  帷帘摇晃,煮水的咕嘟声让人安枕好眠。

  “老板,回家不?”

  闻人信拎食盒的手一顿,道:“先走着罢。”

  宁佳与眉心微皱,他立马改嘴:“等等,先停车。”

  济江坊的伙计不明所以,犹豫道:“老板,这里停太招摇罢?”

  闻人信急得起身撩帘,径自勒了缰绳再塞与伙计,悄声道:“傻啊你,摸摸你的脑袋。”

  伙计触及长发顺滑,瞧街市人来人往,到处是和他一样露面步行的男子,恍然乐了。

  闻人信小心坐回车内,金晖沿着半开的窗幔洒在宁佳与枕边,染得青丝烁亮。

  “......阿哥?”

  闻人信听声醒了神,忙给起身的宁佳与递靠垫,复边倒水边问:“身子舒坦些吗?要含桃、枣子或者梨?”

  “我......”宁佳与一时没反应过来,环顾舆内,又探望窗外,“这是永清?”

  “对,五万兵马去了琅遇,你放心。那就,还是五粒含桃......”闻人信揭了食盖,着手捏木夹,认真挑选一层瓷盘摆的果木,“如今姑娘换了口味,五粒会不会甜?三粒含桃,加两片梨,如何?”

  宁佳与愣道:“成,成。”

  “欸,梨对嗓子好。”闻人信剪了含桃,挨个放入热水,“你这十日水饮得少,喝点梨汤再好不过。”

  “十、我昏了十日?!”宁佳与冷不丁坐直,疼痛感从头走至脚底。闻人信压手示意别动,她攥得靠垫的花儿不像样,“十日,琅遇不得......变天了?”

  “当然。步溪队伍逃出双廊城了,”闻人信拉上窗幔,“边境徘徊。”

  “逃?”

  宁佳与不是怀疑永清的兵力,是不信步长微能因为这五万兵马支援就此罢手。

  “五万,除了清州军......”

  “嘉宁、墨川围攻琅遇的事,早就传得北边家喻户晓了。远王闻说百夷亦不安分,遂调派两万郑家军拜访永清。两军同发,耽搁了些许时日。这十天打下来,”闻人信用绢帕隔着杯壁,甜汤搁到宁佳与手里,“我们外头的才知道那事完了之后步溪却魔怔了。”

  “郑家军?”宁佳与手握热汤发汗,不自觉拂去两肩的大氅,“汴亭西面也缺不得人啊。”

  闻人信长叹一气,道:“姑娘尚且伤这么重,再不调人支援,寻常百姓不是唯有等死了?整个永清的商队都没法闲着,按月王殿下吩咐,快把永清年关犒劳我们的口粮搬空了,就怕琅遇有个好歹。”

  “无怪街上男子居多。”宁佳与凭窗看罢景况,抿一口汤,忽然道:“有没有自愿从军的?”

  “有啊。”

  “姨母准了?”

  “没准。”闻人信局促地压着软垫挡配剑,“殿下怕我们投敌报复永清。”

  宁佳与不知作何反应,默默点头,喝完确实无甚滋味的热汤。

  半晌,伙计道:“老板,落雪啦!”

  “又落雪了,怎的今岁永清也......”闻人信灭了火,问宁佳与:“姑娘哪里疼,我让人开方拿点好药。没大碍,就要抓紧启程了,免得江面冻上难发船。”

  宁佳与沉浸于指尖曾触及琅遇的冰凉,迟钝道:“去哪?”

  “姑娘亲自交代侍中大人的啊。大人替姑娘更了衣,姑娘没睁眼,但时断时续念着。”闻人信观她貌似对十天内的事毫无印象,翻箱捧出一纸,“你瞧,大人记下了,‘去步溪’‘微王心怀鬼胎’‘师父’‘齐王’‘怪血病’......”

  冬雷打雪,轰鸣吞没话音。

  倘是这纸笔墨摧得永清天色骤变,汴亭的邸报便足以让渡船倾覆。

  风霜戏耍似的,冲散了船上二十余人,痛快撤离。

  宁佳与伏岸呛水,江面一片凝寂。

  绒毛湿答答勾着脚踝,她双腿冷得麻木,于是伸手去够。

  斜里纤细的小臂不慌不忙,在她之前解开了狐尾。

  “韩姑娘,久仰。”

  第187章 软柿“不爱吃,许家却年年都买。”……

  两个夜晚,织锦城的百姓由将近千名清州守兵悉数送往永清城。船只不足,宁佳与总算登上空余的船与众人逆行渡江时,积蓄久矣的黑云倾囊倒箧。

  永清臣民没服过软,逼得他们必须连夜离家的缘由,确是燃眉之急。

  拿到邸报那一刻,宁佳与终于想通所谓逃出双廊城的步州军意欲何在。

  在上连步溪、下接永清的汴亭孤立无援,在不善拳脚的臣民眼睁睁看主公将退路拱手与人。

  在,恰巧的天灾。

  待不甘臣服者濒临绝望,步溪再和颜悦色地施舍。

  -

  外头江冻落痕,屋内温暖如春。

  “怎么样,韩姑娘?是写信让展凌君交出手头的敬令,还是任那些前程似锦的学生,和铁骨铮铮的百姓,为你们的雄心壮志捐躯?考虑考虑罢。”

  宁佳与脸颊红晕稍褪,侍女为她放上新的凉巾覆盖额面,热气蒸腾的甜粥递至她唇边。

  三天,她不知被换了几套贴身衣物,可无一不是干爽舒适的上乘料子。若非手腕、膝弯、脚踝处鹿筋紧锁,兼风寒烧得她精神不济,她险些以为自己真是嘉墨十六年之前太师府上的韩姑娘。

  “你的孩子......”宁佳与目光停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还好吗。”

  许夫人笑起来,不以为意。

  “死了。”

  宁佳与毫不意外,沙哑问:“你动的手?”

  许夫人挥退伺候的侍女,轻声答:“对。”

  “值得吗。”宁佳与同走近床榻的许夫人对视,耳听风打窗扉,余光观察。

  此屋貌似距地面有一定高度,且位置空旷。

  “没什么值不值。那孩子出现就是要保我的命,我没事了,留着,”许夫人沿床坐下,悠闲倒水,“皆是拖累。”

  宁佳与明白,许夫人设法保命不是怕死,而是怕误了大局。

  “我是说那般伤害你自己,值得吗。”

  许夫人哂道:“伤害?我不是好端端在这,日子比天生尊贵的韩姑娘你更舒坦吗。人们多年来对兽族做的事,才是伤害。”

  “步溪如今呢,”宁佳与有气无力,“又在对七州做什么。”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微王给了生路,是你们不要。可从古至今,没人给步溪生路。最后一条道就摆在姑娘面前,”许夫人执杯贴着宁佳与的唇,硬是灌进一口温水,“机不可失啊。”

  宁佳与凝瞩不转,流溢的水滴湿衣襟,滑过胸膛。

  许夫人搁了杯,顺手拭去宁佳与下巴的晶莹,跨出一步取来小案及早早备好的纸笔。小案放定,她低头研墨,全程没再看宁佳与。

  “韩姑娘,你跟我耗没用,步溪不急,该急的是你们。磨蹭一天,你们离死越近,死的人也越多。”

  宁佳与没想靠耽误这会子工夫为大家谋得支援汴亭的时间,因为压根不可能。

  两万郑家军与三万清州军,是在步溪攻城的第六日赶到琅遇。然则汴亭出发的郑家军抵达永清与清州军汇合,起码五天。两军同赴琅遇,又是十二天路程。

  意味着,骇人的邸报由附近暗桩传信至琅遇,郑、清两军即刻动身回援汴亭,至少是当下的四天之后。即使老天眷顾,永清城北上织锦城的水路无阻如初,两军要望见汴亭城的城门,包括那四天,最快都得二十一天。

  今冬酷寒,鲜少飘雪的琅遇和永清已落了一场雨雹、两场雪,汴亭甚之。届时莫说支援,怕是收尸也迟。

  思绪清晰了不少,宁佳与仍有一点不解。

  通过那些邸报,她只知汴亭州学被步长微的人布了覆盖整个学宫的机关,不慎触及,转瞬引爆火药。

  飞鸟排空,步溪挑衅般的告示洒满汴亭。

  夫子嘱咐学生切莫随意离开脚下,东字宫的少年却自告奋勇,按砖块投石排查。

  少年直立原地,朝十步开外投掷,确认两处便走一步。他踩上那块对石头并无反应的砖,地底机关应发,将他与前方颓塌的小学堂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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