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246)

  “伤我自己处理,孩子就麻烦五殿下了。”宁佳与和琅宴互换,末了左手抖搂纱布,右手向对面的宁展招呼:“近些。”

  宁展困惑挪移,欲言又止,不防宁佳与劈手即将未干的血对到他嘴上。

  “没喝我走之前给你盛的粥罢。”宁佳与收手包扎。

  失惊之余,心虚尤甚。宁展抿了抿没味的血,道:“我......”

  “清晨去流沙巷找找,孩子的母亲还在那儿。要是没气了,把人埋深些,”宁佳与咬牙缩结,“保个全尸。”

  豆大的冰猛砸屋顶,宁展直觉不安,脱口而出:“别走。”

  “阁里的人手不多了。你和震王都去过,我不试试,”宁佳与牵动唇角,“怎知我也不行?”

  -

  锁链脆响,琅遇守兵朝宁佳与哈腰退让,侧立门外等候。

  宁佳与颔首谢过,在数百道含着嫉恶的目光中步入囚室长廊。

  她负手正色,简明扼要:“各位应当可以听到这五日惨况。此番,是希望大家能够拿起剑,支援琅遇,助七州归于太平。”

  墨州军的伍长相视冷眼,接连抄起碎石便砸出栅栏,粗厉道:“滚!”

  宁佳与不动声色退避,道:“琅遇替七州挡了多少灾祸,不消我说。即使知恩不报,大家心里也明白,不管昨天还是今天,如无琅遇,七州会如何,百夷会如——”

  “呸!你是个什么东西,在这儿训上爷爷了。”离宁佳与最近伍长横眉睚眦,“爷爷杀得百夷老狗哇哇嚷那年,你爹娘有喜了没!”

  宁佳与拳头绷得纱布欲裂,道:“你们是不是韩家军。”

  伍长嗤笑道:“你以为我们闲得没事干搭理齐王改旗号作甚?正是为了除掉你这与嘉宁文痞勾结、厚颜玷污韩家的假人。”

  “那就理好你们的对襟!”宁佳与环顾大叱,“穿着江家人一针一线补的衣裳对我娘粗鄙狂言,心不亏吗?韩家军的明天,难道要下地府耻辱会师吗!”

  伍长无意识整理衣领,面壁练功的兵丁悄然窥看。

  百夫长仰卧草席,翻了身,严肃道:“你说你是大将军的女儿,有何凭证。”

  “不认我的脸,总认识江漓罢。你们,”宁佳与自内袋取出遗书,展开平举,“就这么看着她被人绑在火上烤。”

  “珩良君好吃懒做,把墨川秘术交与外边儿买来的玩物,焉知你和那被绑的疯女人不是伙同其中受了委屈回头报复的婢子兴风作浪!所谓扫除乱臣余孽,不过是为发兵剿灭你们这群捏着韩氏名号为非作歹的宵小。江夫人和韩姑娘的尸首,乃我等亲手安葬,早成白骨了。大将军,”伍长拂袖,“从不是叛党!”

  宁佳与眉梢一颤,终究哽咽垂泪。

  百夫长倏尔爬起,饱经沧桑的疤挂着白须,谨慎道:“姑娘,我能否瞧瞧你的耳朵。”

  宁佳与照旧折叠遗书塞进内袋,走向栅栏,捋发显露耳廓。

  地牢落汗有声,百夫长两手扒着硬木端量,后一屁股跌回草席,擦了脸才说:“姑娘,我那天不传齐王的话,大将军的风筝......就做完了。”

  “没事,崔伯。做完了,我性子急,”宁佳与不忍再看他若隐若现的疤,“纸鸢总要弄坏的。”

  众兵丁迫不及待拥堵门框,却无不半道失脚。视线汇聚之密,仿佛宁佳与身上坠着奇珍。

  百夫长哆嗦的手抬高又放下,最后破声命令,携韩家军旧部跪拜宁佳与。

  “姑娘,江夫人,大将军!我等大错特错,不可饶恕!”

  -

  野旷天低,瞩目的雪白独占楼台。

  原排山而来的鸟兽忽然停滞不前,行速一缓再缓。距城门五十丈,它们彻底驻足。

  狐向月号风,回音荡涤空谷。

  鸟兽凝神瞻望,楼台叫声盛怒,黑压压的队伍登时排开。

  它们泥首,为冒犯的审视,给兽王雪狐谢罪。

  狐,步溪自古稀见。

  丰满的绒毛不惧风雪,飞沙走石间亦然穿梭自如。红纱掩面,酢浆草结低拢青丝,轻盈的白绸流光闪熠,心衣勾肩,钏子连串环臂,镂金嵌紫流苏链绕腰不响,绫罗束脚踝。

  如此装束,非关系兽族气运的巫蛊世家不能传续。

  宁佳与赤足途经伏地的鸟兽

  ,碎发肆意,狐尾高扬。

  流苏链响,表异心横生,蛊咒诛之。

  第186章 不悔“韩姑娘,久仰。”

  灰羽蔽目,宁佳与抬手摘下,侧首即见兽群之中唯一与她对视的苍鹰。

  啼鸣贯穿左右,鹰爪凌空,人形乍现,势要拧断宁佳与脖颈的手直冲她急袭!

  刹那,前列的长蛇赫然蹿起,精准咬上那人眼球。

  宁佳与视线仍不禁为与自己素不相识的长蛇停驻,身子已展臂点地,追风逐月而去。同时,城门洞开,两百韩家军振臂高呼,领琅遇守兵杀入惊魂未定的兽群。

  万里无光,飞针击落无数紧追宁佳与的鸟兽。

  陵园近在眼前。

  她抱头屈膝,闭眼滚落日前江漓被绑的洼陷。

  尾随的云豹纵身猛扑!宁佳与后撤翻躲,抓起边上折断的白刃刺入云豹腹部,随即攀树登高。

  老雕定睛俯冲!宁佳与攥紧枝蔓一蹬,奋力腾跃,荡离老雕挖出树浆的落脚处。

  宁佳与早已分不清划伤脚掌的东西是什么,只要还感受得到伤口流血,她便不会放弃突围。

  时约五更,动物扎进园陵的声音越发密集。

  幸而天公赐福,云隐寒光,大雾弥漫。便是驰骋山林的走兽,在此地界也须敛步,稍不仔细,滚落的终点便是黄泉。

  四面枯叶阒然,这该是最佳的逃脱时机。宁佳与忍痛舍去师父为她备的嫁妆,摘了或将打草惊蛇的首饰,撕裂绫罗包扎手脚,身披草叶。

  整装待发,逐渐惝恍的意识却告诉她,她快坚持不住了。

  大雾替宁佳与掩护行踪、迷晕鸟兽,仁至义尽。琅遇原就不是无私奉献的宝地,而是环境一塌糊涂、毒物遍地丛生的饿虎之蹊。

  六州遗忘这里,即如遗忘为镇守关隘长留此地的残骸。

  宁佳与勉强捂住面纱。

  师父,是否收到了她才与母亲相认所写的书信?

  相较报喜而言,其实疑问及求援费的笔墨更多。起码,彼时她是真心喜悦,也似乎可盼曙光。

  青竹暗桩仅剩的人手,是否趁乱过了悬崖?

  宁展拦不住全力以赴的她,道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因此提议兵分多路。尽管她现在依然不认为自己会输给状况不明的处境,但希望那几名青竹隐士的行进速度成功超越她。

  不愿成为她累赘的母亲......又是否如愿与父亲重逢?

  母亲走形的字迹,她反复摩挲,每每重读,茫无涯际的七州、佳节点灯的山庄、儿时抚琴的庭院飞箭般掠过。遗书和长剑,都被她留在了琅遇。

  耳畔完全沉静,宁佳与闭目屏息。

  “雨儿。”

  朔气推云,弦乐江上来。

  “雨儿?”

  她睡眼惺忪,热流环绕周身。

  甲胄碰响,男人接着说:“......今日不是同大司乐学戏吗,怎的累成这样?到家还不肯醒。”

  童声笑答:“姑娘学得高兴,完事去济江斋用了茶点。”

  “那信儿是学坏了,开始帮着她瞎诌了?我姑娘是饮茶吃糕的人么,不得传半桌鸡鸭牛猪开胃,再传两坛果子露润喉?”

  男人仰天大笑,末了把帷帘卷起一个角。

  “雨儿!不跟爹爹道别吗?”

  寒气乘隙钻入马车,韩雨瞬间拨开绣枕。她撑着软垫起身扒门框,怨道:“待会儿该用晚饭了,父亲又去营里!”

  “雨儿知道待会儿是晚饭啊。”韩宋不由弯了眼,“还给肚子塞那么满。”

  韩雨不吃这套老招数,站直端臂,哼道:“带我一齐去,不然母亲的——不,济江坊的针线就归我了,父亲和伯伯们没有衣裳穿!”

  “喔唷,雨儿厉害。来,”韩宋向她舒展怀抱,“请小神仙落车。”

  韩雨对韩宋的甲胄胡指一通,道:“硌人!父亲拿掉!”

  飘舞的雪白装饰夜幕,闻人信取出软垫边上的手炉递给韩雨,马蹄声渐近。

  “大将军。”管家将缰绳交与韩宋。

  韩宋拍了拍管家的肩,拽绳上马,道:“雨儿,爹爹走了。”

  韩雨指头握得手炉泛白,抽泣呼唤:“父亲走了,不要悔!”

  “雨儿。”

  韩宋笑着挥手告别。

  “我不悔。”

  回风吹羽,后腰的树皮刺醒宁佳与。

  咔嚓。

  环境骤转,她不住喘息,周遭白雾间的异样好比糕点堵着她喉咙。她无声捡拾脚边的流苏链,侧方果有巨影突袭!

  宁佳与逆向扭转数圈,腿前后半蹲,两拳架起。

  羽翼红里透灰,围着苍鹰脖颈炸开,使那只缺失的鹰眼更加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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