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杨遇害,曹舍是新棋。”
周连手没法抚掌,于是兴奋得跺脚,笑道:“棋、眼、走子路线,不错。许王后的死因,错了。”
宁展不知周连何必咬文嚼字,彼时许王后业已病发,无旁的灾祸火上浇油,许王后也凶多吉少。他一心推展真相,卞修远的话却冷不丁在二人耳畔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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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不是死于怪血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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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王后果真不是死于怪血病?”宁展道,“那她向缙王讨的药——”
“当然是为步溪。”周连道,“许王后本不爱缙王,但生了恻隐之心。是许杨,将许王后处死她自己的刀亲手送上。”
“行刺墨郎中,”宁佳与系紧臂缚,“也是怕解药掌握在除你们以外的人手中。”
“不错。”周连道。
今岁一幕幕惊险似箭离弦,逐支击中宁佳与的创口。她整衣蹬靴,道:“琅遇呢?步溪对琅遇做了什么。”
“老奴到此之前,琅遇跟隔墙扔柴火一样乱,姑娘身临其境。”周连直白道,“还须步溪另做文章?”
“你们也在这片土地谋生,就巴不得七州四分五裂吗?不是怪血病,何至于损兵折将、国破家亡?若非自顾不暇,各方岂会因孤立无援而百弊丛生?数万百姓与将士,又何至于为杳无音讯的百夷大军夜不能寐?敬令,是相敬、相助、相安。步溪那般作恶,事到如今,谋夺便罢。”
宁展觉察周连势要起身,反执剑鞘击其手肘。
“竟有颜面明着伸手?”
周连仿佛断了双臂,缓慢屈膝,朝撩开纱帐的宁佳与贴地叩首:“姑娘,万岁。”
宁佳与尚未反应,宁展一把将人上身拽直质问:“怪血病到底怎么回事。”
周连只看着宁佳与,道:“姑娘不问了吗。”
“我要去步溪,”宁佳与背上长剑和包袱,“当面问。”
“小与。”宁展松了手,“你......”
“姑娘保重!”周连道,“往后弯弓的箭,真不止嘉宁与墨川了!”
窗外长啸惨厉,宁佳与目定口呆。
伴着三声锣响,周连呕血气绝。
宁展仓皇捏开周连的嘴,懊悔道:“他□□了。”
揪心撕肺的嚎啕催使宁佳与猛扑窗扉,细雪迎面,满目疮痍。
第185章 兽王流苏链响,异心横生,蛊咒诛之。……
梨花覆盖碎旗,通红的甲胄四处飞散,琅州军人仰马翻。
老者手无寸铁,拼力挥打拐棍,不多时,身首分离。
崩墙摧大梁,女子将嘴唇咬出了血,耳闻骨裂,吞泣不发。她蹲伏墙角,任砖瓦袭来,躬身捂紧孩子,叼着祖父脑袋的秃鹫盘旋其上。
三箭连发,秃鹫顿身砸落马厩。
“呜......呜......”
宁佳与单手翻动瓦砾,掌间刮痕尽显。
“吃我罢......吃我!放过小崽,放过——”
宁佳与握住女子颤抖的肩头,快速道:“我是人,来救你!跟我走,这片的飞禽都被射下来了,待会儿伙伴肯定要支援!”
“姑娘......”女子睁眼见宁佳与单枪匹马,不可思议,忙伸手去抓她的小臂,“姑娘!你带我崽跑,崽衣裳里面缝有钱,求你了!”
宁佳与接过襁褓围裹的瘫软,犹疑道:“你......”
“我腰断了。”女子笑着流泪,“跑不动了。”
断壁压老木,沙沙掉渣。宁佳与蹬腿将突出的墙踩实,俯身扒拉貌似窗扉的板子,搭上女子头顶。
“坚持一晚。明早,我到这寻你。”
步溪发兵强袭,将士均化兽形攻破城门,余下不足两百人马把守双廊城。
琅遇纵然措手不及,也凭昔日对抗百夷的布防,配合永清军及宁佳与等人歼灭鸟兽无数,救出废墟中气息尚存的百姓。
可步溪的兵力与战术,三方皆无从预测,于七州而言,这是步州军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大张旗鼓开战。
势不容策,宁佳与他们所能做的除却救死扶伤,唯有不停派隐士摸索出城求援的暗道罢了。
五天五夜,步溪遮天盖地的队伍分批冲杀。
目不旁视,是训练有素的雄师,成群行进。一旦人影尽收眼底,锐利的爪牙各自为战,没有猎物可以脱逃。
这争战,像是场预谋久矣的以牙还牙。打给曾经凌虐兽族的人看,也打给整个七州看。
谋成,诸般违逆法典的作为则不了了之,敬令也或将被称霸的新主以他物取代;失计,步溪难免一场同样对其海沸山摇的讨伐。
是以人们的嚎啕声敲响楼台铜锣,意味着步长微此番要绝对的胜利。
此情景如无通路,反击难于登天。
宁展捏着敬令枯坐。琅震感极涕零,张嘴却是乞求他千万莫降。
他不知如何宽慰眼前捶胸顿足的老将,更不知迟来的坦白是否必要——能用敬令换来大家一线生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元兄,震王。”景以承推门跨步,血污扒牢他的脸颊和双手,“雨夹着雪,狼烟还是起不来。”
以宁紧随其后,道:“不见城外暗阁发射的信号,消息没送出去。”
“水,水!”
琅宴只闻其声,立马拎锅倒了半盆热水,正预备找布巾、草棉替宁佳与处理伤口,她抱着孩子跑进屋。
“要温水,孩子喝!”
景以承在腰侧反复抹了抹手,小心剥开襁褓查看男孩的体貌,紧张道:“这是饿晕了,得喝点儿米粥——没米了,果子、菜汁都行!”
“都没了。”宁展垂着眸。
景以承即指琅宴身后,道:“那两兜是什么!”
“这仗看不到头,每天费多少米,须得定量。”宁展小声念叨,“否则......”
琅宴堪堪转身,景以承便率先掸开麻袋。
“看不到头、看不到头,要是杀光这里所有人才算到头呢?让大家带着粮食入土吗!”
“承仁君消消气。”琅宴给景以承递了煮粥的火折子,复又朝宁展道:“展凌君别担心。步溪习惯夜袭,清晨最安全,明早我再领人上街搜一搜,指不定漏了哪处的存粮。”
以宁抬臂拦下景以承。
粮草有限,本不够大家共享。然暗桩接济的百姓不比琅州军牺牲将士的零头,众人才勉强靠遭烽火洗劫后稀稀拉拉的米粮吊着口气。
无论大街小巷、高门庭院,他们早就冒险搜了个遍。
牛角重创景以承腰背;鹰撕掉宁佳与左臂一块八指宽的皮;云豹将尖牙深深嵌入宁展肩胛;狼獾害以宁磕了脑袋昏睡三日;飞鼠咬伤琅宴右眼——脚下的土地,不
会有遗漏的物资了。
清晨的琅遇鸦雀无闻,不是因为多么安全,是黑暗中的颤抖令鸟兽兴奋至极。
这些,甚至更残酷的事实,几人谁不清楚?
他们亦是凭着景以承道破的那份“糊涂”在坚持。
火折子原地悬空,以宁颔首告退,追上毅然夺门的景以承。
宁展再三斟酌,终于问琅震:“地牢还剩多少人?”
“墨州军二百号人,一个没少。嘉宁的......展凌君晓得,怕论罪牵累家人,碰头的碰头、上吊的上吊,死了七百二十八名;合伙闹绝食,”琅震惭愧鞠躬,“又死了三千九百六十三名。”
步溪攻城前,琅震确与他报了此事。宁展料想,闹绝食,好歹是军营出身,十天半月不吃正经粮也无妨,实在熬不动了,自然知道此等境遇拿自己的命表态非明智之举;罪名未定便急于舍命求全的,多半与宁善达成了协议,劝是没用的。
如今闻言,宁展仍不禁骇然。
左右不过七八日,饥毙的竟远超寻死之人,且是将近四千名这样他从未预设过的庞大数目。
琅震瞧他眉心紧锁,忙解释:“冲锋陷阵那几千名看得出是精兵,但,不是我讲话难听啊,七万宁州军,就这几千名能看了。站后头的,那叫一个细皮嫩肉,连充数都谈不上,纯是不敢露脸啊!这事赖我,收监该查清的。”
“您近日来不睡觉、不吃米,凡事以军民和我们这些晚辈为主。怎么错,错不到您头上。若不是您和琅遇的将士们,”宁展郑重扶起琅震,“天就塌了。”
念及几个年轻人逐日加重的伤势,琅震更过意不去,哭丧着脸说:“我们的肚子啃树皮得饱,本就不用费米啊,啃了还来精神。诶哟,反正,你们跟琅遇走到今天,我琅震这辈子的仗......没白打。”
宁展鼻尖泛酸的工夫,琅宴卷了许多纱布叠着未及收拾的草棉。
一吸气,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愈发鲜明,宁展赫然回首,宁佳与掌间的血恰从男孩脸颊淌下。
“你!”宁展两眼发黑,踉跄撑上宁佳与手边的木桌,“凭自己没有怪血病,便把自己的血当作无所不能的神药吗?”
宁佳与专心喂血,抽空瞄了宁展一眼,道:“坐。”
宁展气得不行,却不由自主顺服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