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宋手握剑柄,质问道:“既如此,谁人即位,徉王身后定有分晓,你何必急这一时半刻。”
“身后?哪怕我能将嘉宁打得落花流水,老东西也不会看我一眼!分晓,分晓就是无论如何那位置都非她莫属!”墨司齐转向垂首拧眉的墨司琴,白刃拍响她脸颊,“因为她,才是流着你们王室血的种!”
“司齐......”元叶背贴木桩,沙哑道,“别伤你妹妹......”
“好啊。”
墨司齐移步元叶跟前,手起刀落!
“毕竟最该死的是你——”
噗!
“殿下!徉王殿下!”
军医或跪地抄盆接血,或仓皇调整火针,或忐忑诊脉......
韩宋感受着泼洒的温度黏手,飞身腾跃数步,猛然抬剑,惊险挡开墨司齐。
墨司齐不胜冲击,与剑一并摔得滚出好几圈,两股及腰部近乎失去知觉。
帐内待命良久的部下瞬间控制墨司齐双膝跪地,为元叶和墨司琴砍断绳索束缚。
“孽——”墨星徉又是呕血,军医麻利绞了布巾擦洗。他勉强支撑身子,颤手指着疼痛难忍的墨司齐,“孽子!押,押走,斩首示众!”
元叶倏尔清醒。
不等她言语,墨司齐仰天笑罢,嘶吼道:“我看谁敢!怪血病的解药如今尽在我手,杀了我,全七州来殉!”
韩宋意识到什么,立马掀帘往外探。
江湖游医的营帐周围果然烟熏火燎,凡提桶浇水的将士靠近,烈焰便似箭猬[1]那般突刺毒箭抵抗。
元叶步履蹒跚,弯腰抚平墨司齐被凌乱的衣襟,难以置信道:“你......你把医士怎么了?”
墨司齐双手被反剪,梗着脖子叫嚣:“是他自己要跑!”
掌心的血陷入剑柄纹路,韩宋冷静道:“仔细想来,此人露面与消失的时机全无预兆,十分离奇。怪血病之前,七州有过这样一位厉害的游医吗?”
军医相视摇头,道:“再厉害,也做不到拿几个人试了药,就敢肯定方药行得通。”
墨
司齐失笑,不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身为医者,出现本就是要治病救命。而你们,为了军营外头那群不知背地里骂你们何其难听的‘饿鬼’,折自己人‘米粮’!制解药、制解药,这些年病倒多少、又死了多少!游医不愿害人,逃跑错了吗?”
元叶抵达墨川那阵子,怪血病的药就初见成效了。
可坊间还是因解药稀缺哭天抹泪的光景,她亦然不解,辗转难眠,于是孤身赶赴军营。
深夜,军情与病逝人数的奏报总算慢下来。面前摆着最后三罐药膏,墨星徉不停眨眼,好比能将眼中的红丝眨掉。
“姑娘,徉王真没有成亲的空闲。”
“小韩?”墨星徉抬眸,“谁在你那儿?”
韩宋隔着帐帘回:“元姑娘。”
墨星徉顿觉眼珠子干涩尤甚,叹了口气,却道:“请她进罢。”
韩宋欲说还休,终究侧身让道。
元叶颔首称谢,进了帐便注意到案上的药罐。
墨星徉心绪复杂地看她施礼,道:“姑娘,军营——”
元叶浑不见外,指着药罐就问:“药只剩这些了吗?”
尽管元叶与他对汴亭及元氏的印象大相径庭,目睹其亲身涉险提亲,墨星徉仍未习惯这样文雅端庄掺着雷厉风行的言谈举止。
墨星徉迟缓点头。
元叶深知,深陷战乱的墨川金库如何紧张,汴亭鞭长莫及,遑论解囊援助了,即道:“缺哪味药,我领人去寻。”
“缺是缺......”墨星徉纠结半晌。
“很昂贵吗?”
“贵。”
“无妨。现在不止墨川,七州都等着解药。殿下放心说罢,”元叶道,“我一定努力。”
“人血,”墨星徉道,“和寿命。”
“他们。”元叶不禁望向帐外,“是不是不知道这回事?”
“这药里,是我和五六个心腹的血。知道的话,”墨星徉苦笑,“战场上就看不到韩家军了。”
“我可以。加上同我一齐的那些人,”元叶撑住桌案,“够吗。”
“你这便替人应了?”墨星徉诧异,“若人家不想割血折寿呢?”
“那些不是寻常家丁,是被......”元叶顿了顿,道:“是从郑家军走出来的兵。汴亭,武夫的去处少之又少,兄长雇了所有无家无室的兵作护院,共四十八名。这四十八名拜托与我随行,没有旁的要求,但求如有一死、先我一步。”
反对追击百夷的将卒皆由琛惠帝清理干净,郑家军军中概莫能外。
元氏能够保证为汴亭辛劳数载的兵不会因坚持志向没饭吃,却不能左右他们是否执意因志向牺牲。元叶所要做的,唯有尊重。
韩家军打了五年胜仗,那四十八名却是苟延残息。五六个心腹目不忍睹,将关键的药引告知信得过的弟兄。
主帐当夜被围得风雨不透,墨星徉无奈应许了元叶和闻讯前来的韩家军部下。
同是这夜,年少的墨司齐躲在主帐后,听得手脚冰凉。
他背上背着好容易哄睡的墨司琴,分不清借此药引得以痊愈的他和天生患怪血病的妹妹谁更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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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罢前尘,宁佳与拉开暗桩大门,凉气充斥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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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在永清见过姨母了,她很挂念您。”
“舒颜,代我向阿月问好。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寒宵已尽,她不知自己如何安然策马归来,只记得母亲躺着声气渐弱:“就是坐得久,有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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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小与?”
宁佳与脚踝一扭,被人及时架住臂腕。刺痛感冲抵脑仁,她两眼直发黑,身子已落入结实的怀抱。
“江伯母好吗?周连同你说了什么?”
光染了冷冽,勾勒着宁展的疲惫。熟悉的声音让她缓过劲来,宁佳与在臂腕里稍作挣扎,宁展本能收紧护她肩头的手。
“累了?不想说话便歇息罢,带你去厢房。”
“我......”宁佳与不自觉抿唇,“我想去步溪一趟。”
宁展放缓脚步,道:“......步溪出事了?”
“周连要敬令。”宁佳与道。
宁展笑了笑,道:“其余的敬令也不在步溪啊。”
步溪的棋局显然没结束,周连敢明示所图,必定掌握着于他们而言致命的机关。
宁佳与明白宁展是强颜欢笑,遂握住她肩头那只手,道:“怪血病的真相,和途经墨川那位精通巫术的游医,师父兴许有线索。还有,微王的计划......青哥哥未必赞成。”
宁展沉默拾阶。
以宁一愣,见宁佳与大致无碍,替二人开了门。
动静细碎,却足以唤醒伏案瞌睡的景以承。他揉眼随宁展往厢房里间,道:“小与姑娘,怎的跟他们谈了那么久啊?若辰时没你的消息,元兄要——”
“景兄,她脚踝扭了。”宁展打断道,“该用什么药?”
“啊,等着!”景以承边退边扭头,“我很快!”
辰初三刻,景以承犹未返回里间。
“你说的往昔,母亲当故事同我讲了。没讲的,这许多年,”
宁展递上白水,“我也查得八九不离十了。”
宁佳与自进屋到现在喝了不下三杯水,摆手婉拒,道:“即使我父亲没法归顺嘉宁,怪血病那般可怖,先帝为何不肯与墨川达成合作?先帝是自私,可凭他的眼界,不难预想日后暴病肆虐下水深火热的皇城。”
“很简单。像曾经不惜代价突破两国边境,大片屠戮百夷人一样,为成就霸业、为颠覆墨川,他走火入魔了。”宁展搁置茶杯,“因此最初并不相信韩将军嘴里危害极大的怪病。”
宁佳与道:“那宁府藏书阁的绝户名单......”
“墨川之外,便是汴亭先得了解药。嘉宁从汴亭索取的药,连王室也不够用。无从消灭病症,宁琛挨家挨户灭病患的口。不宜当众抄斩的权贵,则谎称接他们入宫休养,静待解药,实际是通通下狱,任人挨饿受冻,抑或绝望自戕。诸如卫子昀的一众青竹隐士,是母亲偷着救活,”宁展道,“交给我的。”
无怪名单中她只解读到嘉宁权贵名姓,而不见墨川、永清声誉颇高的世家。彼时,宁佳与以为绝户名单会是追寻江、韩两家踪迹的要物。
“景兄莫非上街找药材去了......”宁展瞥一眼没人影的外间,复转视宁佳与脚踝,“要么我替你按按?”
越过宁展的肩,是那柄残破但归置齐整的银骨扇部件。宁佳与低了头,道:“我与殿下,是并肩而行的伙伴。如今我得后退,但你......别拖慢步伐。”
“你要去哪儿?”宁展蹙眉。
“放心,我不会冲动,不做傻事。目前来说,最好是,你接着朝嘉墨二十八年走,我去往琛惠二十二年,或者更早。总之,我们都不能停、不能妥协。宁掌阁,”宁佳与笑道,“又是兵分两路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