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墨珩瞪圆了眼,“我——”
“客人远道而来,你贪玩怠慢。兄长大度规诲,你困而不学。长辈言语未尽,你插嘴放肆。”
墨司齐抄起茶点便砸,琉璃盘支离破碎,碎片直飞墨珩瞳孔。宁展屏息扭身一挡,锋利割断了他披散后颈的几缕长发。
“愣着作甚,还不让这孽子滚出去!”
王室宗亲及重臣离席跪地,齐声道:“殿下息怒。”
“大哥,阿珩年纪小,可机敏率真。回头我点几个学士,您把把关,合适,就留与阿珩作老师。既是咱自家事儿,元太后生辰,”宁善给墨司齐斟了酒,示意侍女传递,“别跟孩子动气了。”
墨司齐自知心眼玩不过宁善,却听得出这貌似代墨珩说项的美言实则为宁展开脱。他接来酒象征性抿一口,客气道:“孽子天生蠢笨,妹婿莫替他白忙活。”
“展儿近前来。”宁善招手,“省了那些官话,向舅父赔不是。”
宁展于高座阶下站定。
墨司齐却道:“好孩子,先说说你与墨珩因何争执。”
人多口杂,宁善也不想来日七州的茶余闲话是这档子丑事,故可以理解墨司齐要宁展当堂重复他与墨司齐作为父亲已事先听过的来龙去脉,令座上诸位对什么话不该讲心里有数,但隐约不安。
宁展面朝堂中,余光扫视,韩将军并未出席。他清晰复述,照旧舍去舒颜姑娘的存在,以及些许墨珩对韩氏口无遮拦的侮辱。
说话间,底下不露鄙夷,也无赞许,仅是目目厮觑。
王室血脉与武将的清白,孰轻孰重,列位门儿清。难就难在,墨司齐待墨珩与韩宋是一致眼不见为净的嫌恶。
墨司齐看着十数个不敢表态的脑袋,对宁展道:“孩子,你果真是为维护韩将军出手?”
“不止是韩将军,舅父。”宁展道,“是提剑汗马的整个韩家。”
“哦?是韩家,”墨司齐笑望宁善,“不是韩家姑娘?”
众人闻言来了精神,暗自竖耳。
宁展隐隐猜到墨司齐打的什么主意,方寸不乱,郑重道:“晚辈和表弟误闯女院,韩家姑娘适巧途经,表弟的伤与她无关。”
墨司齐没等到宁善斥责宁展,接着道:“可徐侍郎的公子徐利说,是韩家姑娘听不得墨珩恶语,当众踢了墨珩,而后才是你见义勇为。”
徐临帆哈腰起身,即道:“对对,承蒙吾王厚爱,小儿与韩家姑娘是同窗。他必不会错认,也没有胡诌两位大殿下和韩姑娘的胆子,句句属实。”
宁善不语,拨盖品茶。
秀才人持团扇为墨司齐扇风。他抚掌大笑,搂近柳腰,道:“原是美事一桩,误会了。妹婿,展儿实在欢喜,这姻亲你得趁早把握。州学的夫子哪个不夸韩家姑娘妙?先帝亲封的闫大司乐[1],都说她天资过人,琴棋舞曲无所不通。”
在
诗礼之家遍地的嘉宁、墨川,与供人取乐的歌舞挂钩显然十分不堪。
列位浑身冷汗,不意墨司齐把韩氏和嘉宁王室踩到一滩烂泥去了。
“跪下。”宁善道。
宁展握紧袖中拳头,固执垂眸。
“跪下。”
“父王,与儿臣非亲非故之人也看得出儿臣是见义勇为。”宁展道,“为何要跪?”
“不知羞耻!”宁善严词厉色,“那旁人看你不过七岁便有心与女子私相授受,你就是吗!”
墨司齐故作惶恐,道:“哎呀,这是作甚?妹婿,不成便不成罢,怪大哥——”
“我不是!韩姑娘更不是!”宁展掷地有声,“因为我对女子压根不抱任何想法!”
堂中为此言大抽凉气。
“孩子。”墨司齐摩挲秀才人的手,睨着宁展,“三思后行啊。”
宁善唇角一扯,道:“是韩雨教你这么说的?”
宁展切齿道:“儿臣肺腑之言!”
“来人。”
嘉宁近卫得令入殿。
“大殿下目无尊长、离经叛道,败俗伤化。着,杖笞一百,禁足一年,罚俸一年。文怀管教无方,着——”
“父王!”宁展急得落泪,“不是母亲的错!”
宁善瞥他一眼,号令:“施行。”
“欸且慢且慢。”墨司齐抬手劝止,“妹婿,家事嘛,何必如此?”
宁善颔首道:“大哥见笑。”
“行了,你们靠边站。”墨司齐对堂下道。
嘉宁近卫迟疑未决,宁善眼色默许,方任一副家主作派的墨司齐挥退。
“家法伺候。”
七八名内宦利索备齐木杖和长椅,告了声得罪,未及动手拖人,宁展几步跨椅趴好。
宁展凝视四脚木头践踏的金砖,道:“打!”
两侧内宦高举腰宽的木杖。
殿外女声喝道:“住手!”
宁展愣怔回望,即觉重压袭来。木杖打下,扑在他背后的以宁疼得大叫,却很快收音。
“司齐。”元叶拎着华服,浑身累赘不已,“让你的人住手。”
墨司齐藏起眼底的惊愕,干笑道:“太后,还没放弃那母子情深的伎俩啊?”
第183章 药引墨司齐背着哄睡的妹妹,手脚冰凉……
死尸堆压草木,枯枝上挂着乌鸢叼食的烂肠。元叶面覆布纱行走其中,与韩家军没日没夜地收拾墨川边境战场。
献血抹红了整只药箱,军医终于为元叶怀中昏迷的孩子裹完药膏。
墨星徉闻讯赶来。军医无暇施礼,紧着料理随处可见的伤患。
他蹲伏元叶身侧,蹙眉道:“你要带这孩子回营?”
元叶看着被男孩失去意识前攥住的拇指,有些不解:“开战以来,我们不是救了很多人吗。殿下以为有何不妥?”
“那单单是遭受牵连的百姓,若非不得已,没人愿意把自己弄得死去活来。可孩子不同,”墨星徉连连摇头,“解药稀缺,这怪病却像永不消失一样多。若人们发现患病的孩子落了难便有韩家军相助,原不舍得遗弃儿女自保的爹娘也要争先恐后了。”
元叶恳切道:“殿下不看出身贵贱,稀缺的解药一户发一罐,不正是念着能活几个是几个?危在旦夕的花儿此刻躺在眼前,兴许只消你我再倾几滴露水,反倒要视而不见吗?”
他做出那般决定本就是不顾得失而为,如今又与元叶权衡利弊,实在背离初衷。墨星徉抱着兜鍪抓了把头发,振作道:“成,依你。”
元叶潸然,笑道:“谢殿下。”
墨星徉一时无措,半晌才戴上兜鍪。他潦草拭去元叶下巴坠的泪珠,伸手道:“你多久没阖眼?孩子瞧着六七岁了,沉得很,我背他。”
元叶由墨星徉别扭地接手,起身待晕眩感散了,话锋转回去:“殿下的担心不无道理,如是有人问及,且说他是我的儿子罢。”
墨星徉背着孩子朝营帐走,闻言比元叶敲开墨川王宫大门指名道姓要嫁他为后更加震骇。
“闹什么玩笑?你还是个及芨不久的姑娘,哪儿生六七岁的半大小子?”
元叶努力跟随他两步作一步跨的速度,直言道:“殿下不知,当今,许多女孩十岁左右便做了母亲。”
墨星徉瞠目,停步哑然。
“是真的。越往南边,”元叶仰头,月光让墨星徉在她眼中益发高大,“越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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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鹰俯冲落架,靠近小屋的火把飘远了。
“不惜一切救活的孩子,对她未曾有分毫敬重。可重新来过,”宁佳与叹道,“太后依旧会选择带墨司齐走罢......”
“若仅此而已,确如你所想。奈何墨司齐乃是含着恨长大成人,”江漓疲惫道,“毁了太多。”
十三年恶战,以墨川投降、文怀长郡主和亲闭幕。嘉宁是赢家,却从未在沙场上击败墨川。
墨星徉与韩宋皆不亲临战线,已是作为七州血脉最后的退让。然自墨川发兵,捷报频传。嘉宁全军撤至王城时,墨星徉病危。
韩宋欲在徉王撒手人寰前让琛惠帝当面向其赔罪、向七州坦白,于是披坚执锐。
孰料,元叶和年幼的墨司琴每晚守候病榻,饮尽了墨星徉看她二人辛苦递的茶水,之后梦魇不断。
元叶动了动反捆的腕子,视线逐渐恢复明亮。
墨司齐把刀横到元叶和墨司琴颈间,借此威胁徉王题笔立他为储。
锃亮的盔甲被墨星徉一口黑血溅花了,韩宋即刻发令暂缓进攻。
韩宋护着墨星徉,隐忍道:“明知徉王不堪刺激,您这是何意。”
“韩大将军不是文武双全的探花郎吗?”墨司齐翻覆长剑,仿若揽镜自照十七八岁特有的春风得意,“听不懂人话?”
韩宋好笑:“末将惭愧,不比殿下当面人、背后鬼的来得全。你要的是储位还是徉王的命,以为旁人看不明白?”
“你们识相的话,”墨司齐剑指病榻,“我其实对老东西的死活没兴趣。”